董寿平的人脉圈(十七)
⊿ 文/临汾作协副主席 董爱民
（接上期）
董文涣任日讲起居注官，有言事权，就毅然上奏：“请饬下步军统领、五城，勿得再受前项讼谍，以靖善良。得旨严禁止之，人情大安。”同时，董文涣还将山西不少县，地丁多未划一，一些地方负担太重的情况上奏，得旨下所司执行。不料，董文涣此举却得罪了不少京城权势。他修撰《文宗实录》成，例应升迁，因有人找茬弹劾而耽搁，至同治六年才简授甘肃甘凉兵备道，次年才到任。
祖父辈们从历史的幽深处发出的慨叹，时不时地噬蚀董寿平。
搞军事？
那年吴佩孚让学生去参观他与张作霖在长辛店的战场。那是个五 月 天，学生们下火车一看，到处是奉军的尸体，已腐败膨胀，把外边儿的灰军服裤腿胀得满满的；远处还可以听到隆隆的炮声……血与火酿造的惨烈，使董寿平挥之不去……
经商？
债主的斥责、谩骂，像一把把尖刀插在他的心里。
可是人生在世总得做一点有益社会的事情吧？
说大了，得践行儒家的“兼济天下”；说小了，总得养家户口吧！
他思之再三，认为世上比较自由的职业有两种：医生和书画家。干医生，家庭没医学基础；看来自己适合的只有写字画画了。要学写字画画，自己本身就有条件，家里收藏的书籍、碑帖、字画数量相当多，而且可以由着自己经常看，父亲也能教。另外，当时洪洞的文化艺术氛围也助推了董寿平的抉择。
清末民初洪洞书法进入了鼎盛期，出现了多元化格局，名家层出不穷。《洪洞通史》记载：
除董寿平家族之外，闻名遐迩的还有李克正(1807——1937年)。李克正为清乾隆、嘉庆间著名书法家、篆刻家、金石学家，有《梅村金石录》行世，他所临《夏承碑》《孔谦碑》《孔彪碑》3种，融进了自己的审美追求与技巧积累，既透射出原碑的风格特征，又突现出书家个人的艺术个性，更非积功深湛的大家高手所不能为。其子李学曾、李学高兄弟的才学艺事也很突出。李学曾，幼承庭训，酷嗜书法篆刻，书法以篆、隶最为擅长，有印谱行世，观其隶书题跋，可知其行书功力、章法都是惊人的。李学高，工书法，篆刻。藏金石书画甚富，曾拓镜铬成册，手自笺注签题，印文亦皆精妙。清代洪洞书法名家县志上记载的还有刘秉恬、刘秉慎、刘楹、王端、王谊、王谦光、王葆光、李秉义、李质酬、刘勒、蔚友诚、蔚正茵、张于铸、武春荣、刘肇绅、南正炎、王轩等一百余人。清代洪洞的画家，主要以山水、花鸟、人物为主。其造诣深的有周世德，布衣，工诗画，画成《千石谱》图。横竖剞侧，嵌崎变化，诸法威备，颇极秀逸苍寒之致。此《千石谱》一出，轰动平阳。乾隆间，恭逢太后万寿，同邑刘秉恬侍郎以贡物进献，内廷臣工，极为称赏，影响甚大。杨恢基，工书善画，有《竹兰谱石刻》，名著一时。尤工毛翎花卉，年八十余犹能挥毫不倦。赏鉴家称：邑之画人逸晶者，推石樵为第一。可知当时杨恢基在画坛的地位。李贡醇、李质明兄弟也卓有影响。李质醇，博雅好古，工书画，尤善擘窠大字，喜绘兰竹，着墨不多，而苍劲秀逸之致，溢于楮墨间。其弟质明，亦以画著名，擅兰竹，后来以画竹名世……
这些本地名士，大多是“永乐堡”的常客，董寿平与他们很是熟惯。
综合诸多条件，董寿平决定当一名书画家。
时间是1926年5月。
主攻方向既定，董寿平便着手以职业书画家的心境，来研习家中的字画。
也许是命运使然，董寿平无意中从家里拿出的第一张画，就是恽寿平一张未经装裱的牡丹绢画。
恽寿平（1633—1690）初名格，字寿平，后以字行，号南田。不应科举，卖画为生。初工山水，笔墨超逸，得元人冷淡幽静之致；后与王石谷交往，便多作花鸟，重视写生，水墨淡彩，清润明丽，天机物趣，毕集毫端。擅诗名，兼精行楷书，黑格秀朗。家境贫寒，遇到刮风下雨常常闭门挨饿。有人用金币买他的画，看见人不合适他就是不卖。恽寿平死后与四王、吴历被合称为清初六大家。
（未完待续）
珍贵罕见的乾隆甲辰本《红楼梦》如何从山西“进京”
文/沈治钧
（接上期）
关于张瑞玑事迹，卫文言之详，此处从简。他的殿试同年郭则沄有《红楼真梦》，杨恩华是《懋斋诗钞》稿本（现藏国图）原藏主，老朋友景梅九有《石头记真谛》，皆红学人物。同榜进士王寿彭、陈叔通、叶景葵、曾熙、范振绪、吴庚 ……各具成就，有文字往还的官场熟人樊增祥、唐绍仪、熊希龄、于右任、阎锡山、胡景翼、邓宝珊俱近世闻人。张瑞玑为一代名流，先前我对他已有所了解，读过他的诗。兹选抄三首。
春明握手各伤神，酒肆歌楼劫后春。乱世文章馀 血泪，故人肝胆半风尘。范滂揽辔空三叹，张俭投门剩一身。差喜黄金随手尽，赢人两字是清贫。(《赠于右任》)
四面窗轩书百城，琴樽心迹自双清。胸中邱壑画 千本，眼底沧桑棋一枰。剩有文章媚山水，更无书札到公卿。一天风雪孤寒在，到底梅花不世情。(《谁园即事》)
大陆龙蛇割据年，笔端怪底起烽烟。有人已把中原卖，画里江山不值钱。(《赠俞瘦石时瘦石在海王村以鬻画为生》)
谁园诗激情澎湃，嘹亮警拔，古体行云流水，淋漓溥畅，近体对仗工稳而不板，使事熨帖而不涩，格调相当独特，仿佛刘宾客转世、刘后村重生，一读便会留下深刻印象。章炳麟《故参议院议员张君墓表》：“善诗书画，自谓书不如画， 画不如诗，诗不如其为人，盖笃论云。”（《太炎文录续编》卷五)换言之，诗书画中诗最佳。吴雨僧尝录四首，颂赞说：“山西张衡玉大令瑞玑久宦秦中，吏治文章有声于时。入民国，为参议员，旋即归隐。壬子岁，有《旅店题壁》四律，豪迈劲爽，肖其为人。”大约六年前，我在《雁影图》里抄引过《赠俞瘦石》，没料到作者竟是个红学人物，竟是甲辰本原藏主。
张字遒隽，画未见。至于为人，时论是：“张瑞玑字衡玉，山西赵城人，宣统元年人。天才卓越，双目炯炯，豪于文、廉于吏，不避权贵，敢作敢为。”（《兴平县志》卷四)这恰是贾雨村的对立面，无怪乎张自豪自信。民国《重纂兴平县志》卷四同。另一时论：“吴庚幼有神童之誉……为文驰骤纵横，不可一世。……中年文字与赵城张衡玉瑞玑方驾。”（民国《乡宁县志》卷一〇) 又：“张文蔚字鼎来，号离阳。……晋南不涉民国政潮者，惟公与乡宁吴庚少兰。迄今谈文名者，推吴与赵城张瑞玑，语理学则首推公。”（同上卷二六)张瑞玑或张衡玉之名，当年在《政府公报》《顺天时报》《民国日报》《申报》等刊物上屡见，活脱脱一颗政坛明星。他嘴上讲不愿当英雄，实际上始终怀抱着一腔英雄情结。
事后诸葛亮乘兴复盘，关于张瑞玑是甲辰本原藏主，其实十多年前已微露端倪。2008 年秋，赵玲玲《张瑞玑“谁园”藏书考略》写道：
他的善本书中，有宋本《道德经》一函二册二卷，《庄子》三函二十三册十卷，《列子》一函八册八卷以及广胜寺经卷。还有一部抄本《红楼梦》四十册八十回，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和学术研究价值。这部抄本《红楼梦》由当时的一位副省长带往北京，现藏于何处，无法考证。
赵女士时任山西省图书馆合作协调部主任，近水楼台，占地利之便。显然，她读到过《谁园书目》，知道“这部抄本《红楼梦》”已被“当时的一位副省长带往北京”，还估计它价值“很高”，但没有意识到这就是赫赫有名的乾隆甲辰梦觉主人序本，现归国家图书馆珍藏，已出影印本。赵女士不治红学，未能深入一步追究下去，为憾。放个马后炮，倘若某位红学家前些年注意到赵文，景况兴许会不太一样。今日卫洪平先生终于掀开谜底，也还不算晚。只可恨，瓜饭楼主冯老、梅杈楼主林公等驾鹤人不及见了。
赵城张瑞玑是如何获得甲辰本的？继承的还是购买的？回答此问，需要对他的家世略作考察。他给亡母和亡兄各写过一篇墓志铭，叙家事较详，节录如下：
吾张氏世居赵城西门，业儒而穷者数世矣。先君以老宿讲授乡里，资修脯养家。先妣井臼亲操，内治井然。兄瑞璜少失恃，先妣抚之如己出。生六男一女，殇其三，惟瑞玑及瑞琅、瑞琦、瑞玭存焉。先君没后，家益 落，先妣命瑞琅佐兄理家事。岁暮腊债环逼，瑞琅向富贾贷钱十五缗，勒重息，并质产书券，归而泣。先妣笑曰：“此何足较？使汝辈他日囊橐稍裕，亦知贫人艰苦也。”光绪甲午，瑞玑与表弟王泽闿同举于乡。泽闿，吾舅亮采之子也，寡言而好学，先妣素爱之。时两人皆弱冠，榜发，归，颇自得。先妣曰：“汝祖及父以笃学能文，落拓终身。今不学而幸获，吾为汝愧死矣。”言已 而泣。瑞玑亦惭泣不已。(《先妣王太夫人墓志铭》)
吾父灿六公没时，瑞玑年十七，弟瑞琅、瑞琦、瑞玭均幼稚未解事。家中食指繁，薄田弗给，儿女婚嫁之事每岁不绝。兄以一人之力任其艰者二十馀年，布衣粝食，为家人倡。(《先兄张渭玉墓志铭》)
由此可知，张瑞玑父祖辈虽是读书人，但未能大富大贵，充其量只够中产阶层，拥有甲辰本的概率偏低。聚书要有资金、见识、雅兴，直至老衡，赵城张氏才以庋藏名世。张 瑞玑嗜书成癖，到处搜求，此类历史记录甚夥，卫文引了不少，故甲辰本为张瑞玑本人买得的可能性较高。至于买得的具体时间，今难悬揣，当不迟于1927年底。因他病逝于1928年1月6日(丁卯腊月十四日)，年仅五十有六。弥留之际还买书，没这个道理。
（未完待续）
《同根》90期在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