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韩斌
一
说的是,泱泱大唐,富丽堂皇的禁宫里。这一年这一夏,这一伏这一天。
这一天,掐指算来,该是女皇武则天穿龙袍,步龙庭,坐龙椅,拍龙案,掌龙印,亮龙颜的第二年盛夏末伏的头一天。
虽为早朝,毕竟酷暑,潮热、湿热、闷热早已笼罩了朝堂,浸漫了大殿、燥烦了君臣。武皇一阵心悸,两眼发黑,三阵头晕,四肢颤抖,便龙颜苍白,龙汗淋淋,龙威失色。山呼万岁中急急忙退朝回宫。
这里摇扇驱暑,宽带透风,那里绿豆汤也就不烫不凉,温温贴贴地送到了朱唇龙口……病也匆匆,复也匆匆,才是疾风骤雨,便见风和日丽,不等太医把脉,龙体一振,龙颜复威。要过了奏折,批阅起来。
武曌女皇,那是世界少有,中国第一。
减皇粮、减皇税、减皇役、减皇权,老天爷就帮忙,风调雨顺;土地爷就出力,五谷丰登;财神爷就出血,金银广舍。人称“武周之治”,咱老百姓日子好过了多少个年头。这不,暑天里她也不就近终南山凉快上几天,还在日日上朝时时批折子,中了暑也不歇上一天半晌。刚刚能坐稳,手才不颤了能握住个笔杆子,又写写划划忙起来。谁说皇上不急太监急?好皇上那是真勤,真苦,真急,真忙。忙个啥?忙着闹腾秀才举人进士。不管你是木匠铁匠泥瓦匠,不管你是烧瓮的编柳的犁地的,只要十年寒窗苦,就有金榜题名时。硬硬实实考上进士,同官宦子弟平起平坐,一个衙门为官,平步青云,光宗耀祖,就是从她手上开办的。从此寒门也能出贵子了!
考试头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那第三名叫个啥?武皇正为这排三名的称呼冥思苦想,就见她那位心腹、耳目、特务小个子太监,急急火火进了来,神神兮兮递上了一封举报信。
武则天知道事情紧急,情况严重,拆展粗览了一眼,顿时目光如剑,龙颜大怒,南腔北调地一声喝令:“传,速传来俊臣进宫。”“遵旨!”小个子太监诺了一声急火火出宫传旨。
举报信当然不是边塞烽火,是后院起火。不是突厥入侵,而是宫庭生变。言之凿凿,数说尚书左丞周兴,背叛武皇,暗中联络,企图谋反。她的信臣要反了!这还了得!
来俊臣慌慌颠颠进宫来。武则天免了他的君臣之礼,来俊臣就一惊,再接了举报信一看,热汗变作冷汗早冒了一瓢儿。
武则天声色俱厉道:“给朕速查严办!”又是一句话六个字的南腔北调。腔还是西京腔,调儿当然还是山西文水调儿。
来俊臣毕恭毕敬:“臣遵旨!即刻缉拿。”
来俊臣退出宫来,热汗加冷汗早浸透了他的官服官帽,但他的官职官责官脑子没有进水。即刻缉拿,是态度!态度积极,不是办事急急。他太了解周兴这个同僚了,狡猾奸诈之徒。仅凭这一封举报信,无法让他从实交待。凭老套路也不能叫他低头认罪。因为他的手段他也了如指掌。要不负圣命,速查办妥,得有新招、绝招,甚至歪招。老虎凳、火烙铁、竹签子那些玩艺儿,当然先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对同僚还是“仁义”一些好,是吧。
来俊臣闭门谢客,企图闭门造“车”,没有造出“车”来。孤灯黄卷,企图从刑册上借“鉴”,雄鸡唱晓了,也没有借出“鉴”来。他步入后花园,绕着鱼瓮转起来。
鱼在瓮中游哉悠哉,他在瓮外转哉愁哉。左转右转,左思右想。前移后退,前思后想。反思倒想,歪思斜想,胡思乱想,千般苦思,万般冥想,还是没那样一招。他夜以继日又日以继夜地苦思冥想,已是身心疲惫,坐到了鱼瓮旁的亭子下小歇。
鱼瓮身正口圆,内光外滑。瓮口塑一圈寿字单方连续图案,瓮腹又塑有一朵荷花,几片荷叶,简洁粗犷,栩栩如生。浑体黑油黑亮,光洁的镜子一般,映照出他的愁眉苦脸。这精美的圣物,是武皇所赐,他一口,周兴一口。褒奖他二位刑吏(有人说酷吏)。今天却要他这个刑吏审他一个刑吏。他知道武皇如日中天,为她的谋权,可以捂死自己的女儿,为她的集权,可以毒杀亲生的太子皇儿。周兴就一条狗,严办是啥?要周兴的命!周兴已经死定了,不过她要公事公办、依法惩办,执法明办,杀一儆百!要周兴死得供认不讳,罪有应得,心服口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罢了。
来俊臣最终还是拿不出对付周兴的妙招、新招、高招、绝招,只弄出一个没有十分把握“借力打力”的虚招。如果不得手,也时辰到了,耽误不得了,耽误就是自己的命!对同僚的仁义也讲不得了,对不起,一视同仁,大刑侍候!
来俊臣喊来管家下人,在亭下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宴,酒是杏花村的老白汾,黑瓷坛,蜡封黄绸缠。请来的客人竟是嫌犯周兴!菜过五道,酒过三巡,来俊臣叹了一口气道:“兄弟我平日里办案子,常遇到一干囚犯百股狡辩死不认罪,敢问老兄有何指教?”周兴得意一饮:“好办,好办。”指着前面的鱼瓮说:“武皇圣明,送我的那口鱼瓮派上了用场。”来俊臣一楞:“请大人明示,俊臣愚钝。”说着又给周兴敬了一杯。周兴一饮而尽,连说:“果然好酒,回味绵醇。”举起酒坛自斟自饮自吟起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来俊臣心里说,快断魂了竟然还这等放浪,该死。但还是谦卑地追问:“周大人,好办?好办?”周兴说:“好办。找一口大瓮,烈火烧热,冥顽之徒就请他入内,一边烧火,一边审问,岂有不招?”
啊!武皇送周兴的鱼瓮竟成了刑具。来俊臣拇指对周兴一翘,即令人搬来一口大瓮,架火便烧。周兴那里得意仍饮,来俊臣这里变了眉眼:“反臣周兴!宫里有人告你谋反,上边命我从速查办。对不起了,请君自己钻进这瓮里吧。”周兴一听,手中酒坛“啪”地掉到地上,粉身碎骨。扑嗵一声跪到亭下:“我招,我招,我招。”
王师一捋胡子,小眼睛一闭,一字一板地说:“这就是请君入瓮的故事。完了。”
胡小娃:“没完。”
王师一笑:“完了完了。”
闭着眼睛听得正入迷的胡小娃一睁眼:“不能完。”
王师不解地看了坐在对面吸旱烟的胡小娃一眼,怎么没完?怎么不能完?分明话里有话,节外生枝。他却指指河对面:“烟囱里冒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