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
◎ 乔斌斌
读了好多文章,发现记忆中的过年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无论是文学大家,还是文字爱好者,都热衷于讲一讲小时候过年的故事。
童年的年节记忆,大都裹挟着浓浓的期盼与等待。记忆中,总是在暖暖的被窝里被漫无边际的鞭炮声惊醒,然后,也不着急起床,细细聆听近而远之远而近之的噼啪声。那时候,最广泛的年节爆竹就是鞭炮,偶尔响个二踢脚也是一长溜的鞭炮声中的一个点缀、一个小结。在黑沉沉的年夜中,那绵延不绝节奏沉稳的鞭炮声,绝似书页快速翻动发出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悠长而有韵味。看着墙壁上新帖的年画,抚摸着母亲缝制的新衣,内心生发出无穷的欢喜。在父母的叫唤声中,慢慢起床,满心欢喜换上新衣服。天犹未大亮,在硝烟的香味里,点响几挂鞭炮,捂着耳朵,看光火跃起,硝烟弥漫,那感觉,确实不错。
吃完饺子,与堂兄弟们相约,一起到族中的长辈家中去拜年。出得门来,遇见的都是一队队相约拜年的小伙伴,到处都是通红的对联、崭新的笑容、清香的硝烟、震天的锣鼓,这就是多少年锁定在记忆中的年味。
记忆中的年味永在,过年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慢慢发生着变化,特别是学业紧张的时候,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也盼望过年,只不过不再等待年节的盛景,而是急着要结束校园生活,回到家中享受自由的时光。年夜的鞭炮声照旧,只是再无心品味那书页翻动的韵味。给长辈拜年,依然是成群结队,只是没有了小时的童言无忌,平添了许多少年的青涩与腼腆。长辈关心,总要问起学业如何,顿时心跳加速,语无伦次,那种窘态也很难忘。本家一个爷爷,喜欢讲些三国水浒,看到我们这个年纪能听得懂了,每次拜年,总要絮絮叨叨讲一番。老人家喜欢吃水烟,坐在炕上,水烟壶咕嘟咕嘟响,然后开讲。只可惜讲得不是快节奏的张飞单枪匹马当阳桥,而是戏文里的诸葛亮吊孝,十六七岁的孩子谁喜欢这个,都眼巴巴看着那水烟壶,等到咕嘟声音一停更换烟丝片刻,急忙溜之大吉。
遇到同龄人,再也找不到儿童时的无忧无虑,都有几分老成,即便相谈甚欢,却也有点凝重。这大概就是成熟的烙印。
自由的时光是很珍惜的,过年假期的每一天,心中都有一个自制的日历,每天自动撕页,过了正月十五,只有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哎,过完年了。
步入社会,真正以主人或家长的身份扛起“年“的重担时,品尝到的是过年的另一种苦辣酸。
钱必须谈。家人的新衣服一件也少不得,瓜果糖块对联烟酒菜蔬要样样齐全,亲戚的礼物家家都有份,小孩的压岁钱更少不了。眼看着囊中从丰盈到羞涩,当然要埋怨,为啥要过年!口袋里有钱,还不算难,就怕年节已近,没有分文,看着眼前的老小,那滋味真不好受。
干活是躲不过去的。房间里积攒下的尘土,玻璃上的风雨污渍,统统要去除,床单被罩、换洗衣服统统要过水洗涤,地板砖要跪在地上仔细擦洗,一个人干不来,要全家上阵,而且,战线拉得很长,不到初一到来绝不收兵。腰酸背痛,叫苦叫累,怨声满屋。
应酬是必须的。走亲访友,同学聚会,人之常情。不想去,但没有推脱的理由,一年到头,还有拒绝的理由吗?硬着头皮去了,却有个喜好炫耀之人炫点什么,闹得自觉低人一等,失意彷徨。到此打住也行,就怕回到家里还耿耿于怀,在心里做个年终总结,结论是本年没有收获。看着别人青云直上,看着别人腰缠万贯,看着别人香车宝马,而自己却仅仅是增加了一道年轮,平添了许多沧桑,还要去应酬那些不想去的应酬。寂寥之时,不免长叹,老祖宗呀,为什么要过这个年!
什么过年时要说吉祥话啦,要有所禁忌了,都随风而去吧。
好在这种心态并没有长久,等到年岁实实在在过了不惑,无可阻挡地向前奔跑的时候,一切豁然开朗,对年的认识,竟然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虽然,也有累也有愁,但少了埋怨,多了喜庆,通心根子里清楚,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环境是要精心营造的。大红灯笼、福字、窗花要细细挑选,每一片通红,都关系着过年的氛围。对联,每一个字眼都要细细推敲,大富大贵、招财进宝太直露,家和万事兴、万象始更新就可以,这才是凝聚了古人满满期望的话语。
过年的几天假日,更是早就盘算好了。
全家要在一块儿吃个团圆饭,不需要大鱼大肉,浓油赤酱,口味清淡,蘸着腊八醋吃顿饺子即可。韭菜馅也行,萝卜馅亦可,但必须捏进去一枚亮晶晶的硬币,这可是一年的好兆头呦。
本家的长辈要去拜个年,亲戚朋友要去转一转。都忙了一年了,有些话等着这几天说。车子、房子不再是挂在嘴边的话题,平安、健康说起来听起来非常顺口顺耳,也不再谈论酒场英雄,都说下班了回家喝碗米汤就一口咸菜就是幸福。那些曾经有过间隙的联手,这个时候,也会格外亲切,一笑泯恩仇。人生已过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个年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一切平和,一切随缘,一切心安理得理所当然。感谢岁月,把有棱角的性格打磨得光滑如石圆润如玉。这时候,才感觉父母之情需要珍惜,子女之情需要培养,夫妻之间更应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饭菜上桌,酒也斟好,看着长辈安康,孩子高兴,一家幸福,很是欣慰,很是满足,很有成就感。一年来的委屈与高兴、挫折与顺意、所得与所失无迹可寻,这大概就是宠辱不惊的境界吧。
想来古人智慧满满。春耕秋播,夏收冬藏,轮而往复,年成好坏,忧虑不休,没有尽头。那就在节气的尽头设个年吧,让所有人在无休止的劳碌与忧虑中,停下步子,放下心情。回家!休息!看看父母,让父母看看你,看看儿女,让儿女依偎你。让儿童享受无忧无虑的新年,让读书的快快乐乐读书,让刚刚步入社会的宽慰心情。然后,喝一点小酒,靠着炕头打几个小盹,在年味中朦胧,这就是过年。
二十多年前的某个中秋节,母亲说,你们姊妹几个都不在家,我们还过什么八月十五。母亲已经去世十八年,我却很长时间想不通母亲这句话。现在,竟然醍醐灌顶。
活了几十年,这才知道什么叫过年!
年节已到,且举杯,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