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事杂记
文/晓剑
(一)
玉顺要个子有个子,要眉眼有眉眼,是村里的人尖子,数得着的精干小伙儿。玉顺打小就是个戏迷。别人看戏,看的是红的绿的,出来进去,图个热闹。就像那个笑话里讲的,看了《长坂坡》,有人问看的什么戏,说成个“滚料角”或是“喝拌汤(tuo)”。玉顺看戏,能看出头尾,看出故事和情感。玉顺十来岁的时候,看《忠义侠》,看到周仁被寃一折,哇哇大哭,怎么劝都劝不住。这娃这是仔吗呢,看戏看得好好儿的,怎么就哭了?后来,才知道是看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呢。
误了收秋打夏,不敢误存才的《挂画》。误了打夏收秋,不敢误广盛的《藏舟》。还有什么王存才的“路数”,冯三狗的“乱弹”,孙广盛的“走”。玉顺说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火焰驹》,《三对面》,《游龟山》,《空城记》,《骂殿》,《舍饭》,《法门寺》……,那么多的戏,玉顺讲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村里有戏,场场不拉。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只要有戏唱,台下必有玉顺。为了看戏,不吃不喝,也不饥不渴。这娃呀,天生就是为戏而生的,就是个戏魔子。这本来是夸玉顺的话,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村里来了伙子人,说是晋南蒲剧院的,招演员。玉顺听了,一蹦三尺高。其实,三尺高哪能代表他的心情呀,他那高兴劲,噌噌噌往上长,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呢。那喜悦从心尖尖里冒出来,藏都藏不住。抿着嘴,都能看到笑意。村里的几个姑娘小伙想报名,想了想有玉顺在前面挡着,吓得不敢报了。玉顺人家报名,那是箅子上抓窝窝——十拿九稳的事,咱要去了,还不是给人家玉顺陪绑儿呀。唉,不报了。
(二)
玉顺喜滋滋回到家里,向父母说起剧团招人的事。还沒提自己要去报名,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了下来。玉顺爸说,看戏的是上等人,唱戏的是下等人。你发疯倒魔看戏我不管,想去唱戏那可不行,门儿都沒有!玉顺爸一句话噎得玉顺半天喘不过气来。爸,那可是吃国供哩,让我去吧?吃国供也不行!王八戏子,把人气死。死了都不能给祖坟里埋。咱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不去干那丢人败兴的事!这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唱戏唱得好,毛主席还接见哩。我不管别人,只管你。你敢去报名,就打折你的腿。又对玉顺妈说,看住他,这几天不准玉顺出门!
玉顺爸在家里是霸道惯了的主儿,说一不二。玉顺想反抗一回,大着胆子要岀门,又被他 妈挡住了。玉顺妈求着玉顺说,娃呀,你可不敢出去呀。你要去报名的话,你爸会打折你的腿,也会扒了我的皮呀。玉顺不怕自己挨打,大不了跟着剧团,一走了之。可他想到自己走了,母亲挨打的样子,又不忍丢下母亲。犹豫再三,再三犹豫。
积郁的火山,总有喷发的那一刻。玉顺心里的那一团火,如同火山一样,终于喷发了。他不顾母亲哭哭啼啼的哀求,一跺脚,一咬牙,破门而出,去找剧团的人报名!
然而,正月十五贴门神——晚了半个月啦。那伙子人已经走了!
剧团的人走了?走了。
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走了?走了!
人走了,人疯了。
(三)
玉顺魔了。
村里人对玉顺的称呼有了前缀,叫魔子玉顺。
玉顺从不和人说话。知道收拾打扮自己,梳头洗脸,穿衣戴帽,一丝不苟,认认真真。生人一见,会眼前一亮,呀,好精干的小伙子!不过,若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一双眼睛,不够活泛,盯着什么东西,过分专注,透出呆滞。
玉顺最大的嗜好,还是唱戏。蒲剧,道情,眉户,都会唱。一唱一个上午,甚至一整天,不吃不喝,一直唱。谁劝也劝不住。
(未完待续)
林中往事
文/宋博霖
内蒙古牙克石林业中学是我教书生涯中的第一驿站。
1965年晚秋,毕业于山西大学外语系俄语专业的我,服从俄国统一调配,来到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盟喜桂图旗的所在地牙克石,直接分配到林业中学工作。
这所学校很重视对学生的全面素质教育,对美术、音乐及体育教育抓得很紧。由于教师大多数毕业于各省、市、自治区的名牌大学,思维活跃、视野开阔,不满足于传统教学模式,敢于创新、意识前卫、积极探索、要求改革的因素占主流,因此学科教研活动气氛相当浓。学校在课程设置和学科研究方面及文体活动的安排给予支持和鼓励。当年受中宣部、教育部表彰的一名教育战线的英模人物杨治周,教育影响和鼓舞了这里的一大批青年教师。1965年首届高中生毕业,40余人参加高考,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考生被高校录取。高考前夕,支部书记施殿举说:“考上五个,我低头走!考上十个,我抬头走!考上二十个,我仰着头走!”高考成绩揭晓的事实,使他趾高气扬地出席林区教育系统的各种会议。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的成了自治区、盟、市文艺团体和运动队(尤其是速滑队)的骨干或主力运动员。建校时间不长,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教学成就,足以说明素质教育和艺术教育在这所学校的深度。遗憾的是“文 革”一度阻止了这里前进的步伐。
精力充沛,文化底蕴厚重、富有朝气的青年教师为这所学校的生活、学习、校园文化生活注入了青春活力。由教工队伍中的文艺骨干排演的话剧《年青一代》、由学生话剧团排演的话剧《刘胡兰》在市区森工俱乐部舞台轮换上演一个月,轰动了全旗社会各界,推动了全旗文化生活向多文化方向发展。师生共同创建的军乐队和管弦乐队,是全旗重大节日和迎接外宾的主力军乐团体。敢与市级乌兰牧骑演出队抗衡的演出水平,在地处边疆的少数民族地区是少见的。师生的聪明才智和艺术本领的展现令人神往。
1970年秋季,牙克石地区举办中小学田径运动会——参赛单位是林区、地方、铁12局所属的中小学。开幕式上有一项团体军事项目比赛,林中学生代表队成绩出人意外。这时有人提议,要求组委会让各中学的教职工代表队举行4×100m,4×400m两项表演赛,以示各队实力。林中教职工代表队憋着一口气,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要求参赛,以马学臣、陈维志、金光熙、汤文波为主力的代表队在表演赛中一举夺魁,鼓舞和激励了学生代表队的士气,最终取得团体总分第一名的好成绩。田径运动会是在特殊历史年代举办的,林中代表队的表现也让人们充分认识到林中师生的团队精神有多么强——在每项社会重大活动和比赛中,林中师生面对强手和困难,从不示弱,从不放弃,团结一心,勇往直前。
在粮食供应施行定量供给及生活用品实行票证的艰苦岁月里,林中师生一旦谁身边有了困难和意外事故突发,人人都会主动、自觉自愿地来到你身边,慷慨解囊,从不讲什么个人索取和得失。湖南籍的数学老师周训谦结婚时,爱人高中毕业,没有工作,千里迢迢从湖南老家奔来——从富饶美丽的潇湘,来到高寒的冷地方,对爱情坚贞不渝,在周老师已患关节炎的现实面前,从不叫一声苦,服侍周到,默默承受着巨大压力,一颗纯真的爱心,深深感染着林中的广大教职工。于是,学校工会出面,教学教研组筹划,每位老师都捐钱相助,你五元、他拾元,为周老师置办了生活用品,婚事办得热烈而又节俭。在那个年月,尽管边远高寒地区教师工资待遇高,大多数同志的工资在60——80元之间,一个人能拿出五元,说明了什么?四十几年前的五元同今天的五元的使用价值不可同日而语。“我要在这里服务一辈子,教好学生,才对得起大家!”周老师经常这样说。
“文 革”期间,红小兵宣传队在排练时,冯晓霞同学把一句口号喊反了。“这还得了?”这是我听到后的第一个反应。当即令学生离开教室,特意让两名同学护送晓霞回家——“不要到校,休息一周!”我再三嘱咐两名同学。时过三载,这件事我从未向同学们做过解释和说明,他们中间也没有任何人问我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处理。冯晓霞的父亲当时是林管局文教处处长,住在牛棚里,接受群众组织批评。对冯晓霞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一时的过失,如采取极左的过激行为,简单粗暴地解决,那将意味着什么。而对特殊年代所发生的突发事件,当机立断,决策无误,是需要勇气和胆识的。“宋老师,多亏了你,是你救了我的孩子!”冯晓霞的父亲在我离开林中时特意到校送别。
牙克石林业中学的六个年头,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