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曲曲,离石门峪越来越近。一众文友表面上云淡风轻,谈笑风生,实际上在颠簸摇晃的商务车里,已经充满期待。似乎肩胛骨那里有什么在快速生长,那是好奇的翅膀在蠕动挣扎。车子停下,翅膀们挤挤挨挨钻出车门,石门峪到了。
一
石门峪的山云烟弥漫,风光旖旎。远远望去,山顶的雾气连成了一大片,遮挡住了原本可见的霍山老爷顶。那一层层云烟像雾海一般翻涌,蒸腾如涛,仿佛蓬莱仙境。文友们站在山梁上,手机、照相机咔嚓咔嚓不停,仍然不够尽兴,不能捕捉到这仙境的十分之一。于是,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全身放松,尽力打开身体的毛孔,任凭山的灵气扑过来。那灵气一丝一丝渗进细胞壁,融入细胞核,缓缓慢慢散向了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这是大自然的赐予,灵气充盈,无限曼妙。
石门峪的山神秘莫测。传说石门峪的山石原本浑然一体,因为挡了行人往来的路,被过路的神仙大喝一声,分开两半,分坐两边,形成山门,便像卫兵一样镇守在这里。《霍山志》载:“在县东三十里,北距中镇庙廿五里……一小涧,底在涧北,四围皆峭壁。涧底二巨石相对屹立,相传原本一石,有仙人喝之,遂裂为二。中间跨以桥,名飞仙桥,俗亦呼天桥。”这也是喝石庵的由来。
石门峪的水温柔可亲。那水是从大山深处冒出来的山泉水,就像刚刚成年的妙龄女子,盘绕着山脚,抚摸着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的石子,窈窕走来。石门峪的水,如缎带一般环绕着山谷,带着从地底裹挟而来的问候,蕴含着大自然中独有的芬芳,汩汩涌出,涓涓而流,在风景旖旎中从容走来。
同行的文友们,有的用那富含矿物质的水洗涤了青苹果的轻尘,酸酸甜甜的汁水便混同泉水,顺着食道而下,滋润着胃壁。有的用手轻轻掬起,洗洗脸,洗洗手臂,洗去了从大山外带来的风尘,实在清爽极了。有的在水中翻找着如玉石般不规则的石子,充实自己的背包或口袋,心中不由感谢山水的馈赠。
二
石门峪的水滋润了草木,一片葱茏。那些挺拔的松树、柏树,站在高低起伏的山梁,身姿伟岸如将军莅临。放眼远眺,一层层的梯田里,根根直立的玉米,身姿挺拔如士兵站岗。在或种满庄稼或暂时闲置的田垄边,那里生长着挂满青玛瑙般的酸枣树,生长着颗颗饱满、深红色诱人的茹茹丛,还有挂满了青色灯笼的核桃树,以及象征着爱情魔法已经结果的青连翘……
缓缓行走在村路上,路遇几棵大槐树。它们最小的树龄也上百年了,大多在四五百年以上。有些槐树被抗战时期的烈火灼烧过,黑魆魆的伤口仍然历历在目。树种清一色是国槐,枝繁叶茂,枝枝丫丫给村民带来偌大的阴凉。槐树下大多有一个小房子样式的、用红布遮着的献台,那是村民对国槐的护佑、守望表示着朴素的敬仰。
石门峪到处可见一些果实——满树的还没有红透的枣子,躲藏在绿色叶子背后的鸭梨,酸甜的沙果、秋果,令人垂涎欲滴的满架葡萄……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菊、满天星。野花点缀,草木葱茏,果然是天然氧吧,又分明是人间绝佳的养生之地。
三
石门峪的山水,孕育了一代代热血子民。
听石门峪前辈讲,石门峪的山梁上依然有战壕遗迹。在抗战时期,曾是我军的前沿阵地。它对面的山梁,就是喝石庵,那个原先有三十孔窑洞,现在已经坍塌、倾圮,只剩五孔窑洞。这里曾经是山西省第六专属所在地,是太岳根据地的前哨指挥所,是大后方的屏障。
《霍山志》载:喝石庵,在县东三十里,北距中镇庙廿五里,一名寓公院,一名万松院,不详建自何时……山上下皆松树,自壑中上,层层相属,故有万松之名。山顶有看山楼、不负洞天、小构,洵仙境焉。清籍物纶诗云:“妙境何年劈巨灵,好山终日对围屏。龙谙佛性朝投钵,鹤抱禅心夜听经。雨过泉声清到枕,秋凉松影绿当庭。桥边羽客今何在,片石摩挲手尚青。”
如今的喝石庵,那些漫山遍野的松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高低不一的灌木、稀稀拉拉的荆棘、分布不均的蒿草。这里遍布着前朝遗迹,前人修葺之后的砖瓦碑石。谁能料想那里曾经是我军运筹帷幄的大前方指挥所?
闭上眼睛,我的眼前浮现出了炮火连天、烽火四起的画面。一个个健壮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山峦间来回奔走,搜集情报、运送粮食及军用物资。他们运用智慧与日本人打游击战、麻雀战,切断敌人粮食供给,破坏日寇企图占领的水源,直到把日本鬼子赶出石门峪……
在另一处山梁,遍布着一个个小窑洞,那是抗日战争时期村民的避难所。在一处高高的田垄下,就是石门峪惨案发生地。一家老少13人,被杀了回马枪的日寇发现,便被枪杀,被刺刀挑起……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肚子被豁开,肠子被挖出,一节一节切开,挂到树梢上……
不是战火烽烟的亲历者,但我们也是历史的见证者。风路过,听了这些故事,激愤地摇着庄稼地里的玉米杆,飒飒声响里混着悲壮,漫了石门峪的沟沟坎坎,深山里隐隐约约回荡着嘶吼的声音……
石门峪,是一片洒遍热血的土地。
四
在石门峪村落里,我们看见了不少窑洞。有一处院门门首写着“安且吉兮”,据说原先属于田家,后来归到乔家,出了不少人才。有的写着“耕读传家”“福禄康宁”,有的写着“居仁由义”。门口的柱子上,大多是刻有花朵或鹿寓意吉祥的砖雕。看得出这个村子是有深厚文化底蕴的。
“树上的果子随便摘。”“来,尝尝这些沙果子。”“咱自己的面蒸的馍馍。”“咱院子里的葡萄,快尝尝。”“熬南瓜一锅,还有炒辣椒。”亲切的乡音,朴素的话语,热情的招呼,和自己家一样自在。吃一口熬南瓜,绵绵的,糯糯的,回味着口腔里的香甜,亲切熟悉的是妈妈做的饭菜的味道。我和文友们狼吞虎咽,哪里还有所谓淑女形象。碗里的热气升腾扑面,我们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突然想起,刚到喝石庵,一下车,一只彩蝶施施然飞来。一回头已经落到了靓丽妹子脚上,我心头飘出一句诗“遥知不是花,为有暗香来。”同行的人也倍感惊喜,你一言他一语地调侃着蝴蝶“那定是一只流氓蝶,专找漂亮的女子。”
我内心欣然,刚刚探出身子,迈开步子,那蝴蝶已经再次翩翩飞起,身子回旋落到了我的左臂上。我心里涌起亲切,扭头注视着那个小精灵。
金黄色的翅膀上棕色粉斑点点分明,一双翅膀微微抖动。我没有察觉它的惶恐,反而觉得蝴蝶一动不动,其实是一种淡定,隐隐中夹杂着一种期盼,仿佛是旧相识。蝴蝶在说:“这个姐姐我曾见过。”内心柔软处被触动,好像多少世的夙缘,化成了那几分钟的对眸凝视,化成了彼此的守望。
村庄的盛夏时光
文/空谷幽兰
麦收过后,田野进入佛系般的宁静,天地间的距离被暂时拉长了许多。
秋庄稼生长周期短,因此,生长速度很快。转眼间包谷苗已有半人多高。进入暑期,农忙时间暂告一段。
只有少数农人在早晚凉爽时间去田间地头走走看看,关注着自己的庄稼的长势,就像关注孩子的成长一样。
盛夏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炙烤着地面,村庄进入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几声知了的鸣叫,划破无边的宁静,单调的声音缺少附和,像一片树叶落入水中,涟漪轻浅,很快就恢复了宁静。
几个要好的姑娘,相约一处,说着悄悄话、纳着鞋垫、绣着鸳鸯、畅想着未来,不时有笑声飘出窗外,打破宁静的时空,声线的涟漪没波及多远,渐渐地湮没于无边的宁静。
门前的狗儿无精打采,靠门墙半卧着,吐着长长的舌头,喘着粗气,懒洋洋地给自己的身体降温。
几个脱离大人看管视线的熊孩子,头顶荷叶一个个光着脊梁,打着赤脚,提着鞋子和小褂,叽叽咕咕且心满意足的样子,不用问,他们是去河里游泳回来了,合计着怎么瞒天过海……
太阳拉长了树的影子,尽管游泳的孩子,悄没声息地回家,还是没逃过母亲的责罚,只不过高高举起的苕帚就那样悬在半空,干打雷不落雨,怜爱与痛惜的数落声,高一声,低一声地飘出窗外,宁静的村庄渐渐醒来。
呱嗒…呱嗒的拉风箱声,和着树上的知了鸣叫,炊烟在各家各户的房顶袅袅升起,午饭的香味内容丰富,层层叠叠弥漫,诱人的香味,味蕾的满足,村庄渐渐地热闹起来。
村庄的井台是一个小小的信息传播站,挑水的人们在这里集会,短暂的聚集,也在热心地分享着一些信息和故事,有邻村放电影的信息,附和声最多,大家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下去,相约着晚上见。
太阳快要下山了,收起炙热的锋芒,红红地挂在西边的天空,晚霞如练,层层燃烧,夕阳真的无限好啊!虽然短暂,却能引发浮想联翩,笔下生花……
在落日的余晖里,村庄上演着小小的骚动,三五成群,两两结对的脚步声从窑顶走过,这是去邻村看电影的老老少少们,村庄盛夏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
一灯如豆置于房内的窗台上,透过一半是纸一半是玻璃的老式木框窗户,微弱的光洒在近窗户的地面,夏夜之光,迷迷蒙蒙,如诗韵染。窗外吊着晒干的艾草绳,燃麦收过后,田野进入佛系般的宁静,天地间的距离被暂时拉长了许多。
母亲在麦秸杆上铺上凉席,孩子们在柔软的凉席上仰天躺着,数着天上的星星,在母亲蒲扇扇着凉风、驱赶蚊虫叮咬的呵护里甜甜睡着。
电影散场了,窑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母亲唤起孩子起夜,回屋、闩门。
夜深了,古老的村庄在夜的宁静里进入梦乡。
生于斯,长于斯,并生生世世繁衍于这片土地的人们,书写着村庄的旧篇新章,演绎着世世代代的欢乐悲忧,延续着村庄的历史记忆,成就着故乡的根祖文化,是无数游子他乡朝拜的方向,是梦想起航和叶落归根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