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文/刘红芳
(接84期)
父亲回忆说,这真是个好人。这个好心人把我父亲送上了去往兰州的货车。父亲在兰州下车后,坐上了一列从青海开往西安方向的列车。一上车,就按那位好心人的授意,找到列车员说明情况。这位列车员不仅没有赶他下车,还拿出七八张票让他挑选下车的车站。父亲选了在西安站下车的车票,有了这张票,父亲顺利地从西安站走出来。
我问父亲:“这两天你没钱怎么吃饭呀?”
父亲笑了笑说:“幸亏多了个心眼,在内裤里缝了个小口袋,里面藏了点钱,钱不多,倒不至于饿肚子,余下的钱仅够购买从西安到洪洞的车票。”
几经周折,父亲终于坐上了从西安发往洪洞的列车,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到临汾站上来了一名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坐到父亲的对面,经过攀谈得知父亲是洪洞万安的,他说自己也是万安的,是同乡。
当他听了父亲的遭遇后说,你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父亲说他只记得家中的那个大门和门口的那对石狮子。
这位老乡说,“下车后我一块儿和你回去。”到了洪洞站,那位老乡让父亲等下他,他去一下同学家送个东西,一会回来相跟上一块走。
父亲就在站台等着,他看到站台上有个中年男子来回走动张望,好像是在等人。看着这个人的身影轮廓,总觉得有些面熟,于是走上前去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然后问:“你是刘生子吗?”
这名中年男子诧异地望着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头戴军帽身穿黄绿色军装的年轻小伙,(那时在新疆都时兴这种无帽徽无肩章的军装穿戴),说了声,“额是!”
父亲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般涌出,他抱住这个中年男子大声嚎啕起来……
4
原来接到父亲的电报后,奶奶安排爷爷按时去接站。接连两天,爷爷都跑了空。爷爷慌了神,怕父亲路上出什么意外,一夜未眠,天还未亮,又从万安村出发去往洪洞车站。那时候人们出行连马车也没,更别提汽车,全靠步行。
缘分使然,父子俩终于相见。擦干眼泪,父亲随着爷爷走到屯里自己的姥姥家,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娘亲和弟弟们,自然少不了喜极而泣的场面。
稍作休息后,奶奶拿出了一身新做的衣裳,让父亲赶紧换上,看合适不合适。六年了,奶奶不知父亲长得有多高,衣裳做得宁大勿小。衣裳穿在父亲身上显然大了些,父亲却高兴地说“合适,合适!”这是新疆那个维族奶奶给予不了的温暖。
在家中待了两三个月,家乡的生活虽然清苦,可一家人每天能在一起,在父亲看来就是最大的幸福。父亲太依恋这个温暖的家,他给奶奶说,他不想再回到新疆和那个维族奶奶一起生活,不想再和亲人们分离,孤身一人远在千里之外。
奶奶沉默了一会才说,“明天你和你爸俩人去拉趟炭回来。”
一大早,父亲和爷爷拉上平车子去拉炭。那时候,家境殷实的人家赶上马车套上驴车去拉炭,而贫困的人家是要自己拉上平车子去拉炭。
第二天一大早,父子俩吃过早饭,带了几个窝头就出发了。卖炭的地方离家十来里路,去时几乎一路下坡。父亲套上拉带,双手握住平车子的辕杆,不是很费劲地到了目的地。买上炭,父亲套上平车子往回走,到了快上坡,爷爷叫父亲冲坡。到了半坡,装满炭的平车子变得重如泰山,爷爷在后面一个劲地推,父亲使出吃奶的力气,父子俩同心协力,才将平车子拉上了坡顶。回家的路几乎一路上坡……
劳作一天,父亲的肩膀被拉带磨破了层皮,双手攥出了几个大血泡,整个人累得苦不堪言。父亲躺在床上想,与此相比,新疆的生活比内地要轻松富足。他打定主意,和奶奶说:“妈,我还是回新疆吧……”
几天后,父亲收拾行装,带着对家乡的眷恋,告别亲人,又坐上了返疆的列车。
5
父亲回到新疆后,想起在老家拉炭的那次经历,他想尽早地参加工作,挣上钱就可以帮助那个贫困的家。
他给爷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爷爷很是支持,跑前跑后给父亲联系工作。听父亲说,那时候的政策规定兵团的人必须回兵团工作,可父亲是在地方上学,要回到兵团工作不是政策内的事。父亲说,他爷爷也是费尽周折,最后才把工作安排下来。
当时有几个单位供他选择,父亲挑了个离家较远的地方,伊犁农科所。
这是有原因的。父亲的爷爷对他还好,只是那个维族奶奶,唉……
我问父亲,“她怎么对你不好了?”父亲说,那时他正在长身体,却经常吃不饱,每天饿肚子的滋味真不好受。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父亲的想法很单纯,只要吃饱肚子就认为是最大的满足。
再问,父亲就沉默不语了。脑梗后遗症阻碍了他的语言功能和记忆功能,许多往事已经淡忘,有时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有时说出却是词不达意。
我觉得,他的沉默里面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已经过世了的人,父亲不想过多地说她的不是。
父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上了小提琴,告别生活了六年的乌市,坐车去往伊犁农科所。一路上,他激动得像个被禁锢已久欲展翅高飞的小鸟。
农科所在伊宁市,所里的工作轻松而充满趣味。父亲初来乍到,经常跟着技术员在田间地头研究农作物高产和防虫防害的工作。所里有三四十个年轻人,来自不同的兵团,没过多久,为人和善的父亲和大伙相处得很愉快,父亲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因为每天能吃饱肚子。闲暇之余父亲又拉起了小提琴,学琴几年了,只会拉几个简单的小节,琴声时而流畅,时而断续,却丝毫不影响他欢快的心情。
生活美好而充实,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改变了父亲一生的命运。
6
父亲说,农科所是他一生最留恋的地方。
农田不用经常去,大部分时间就是跟着技术员在瓶瓶罐罐的实验室中抄写数字,时不时观察培育中新苗的长势。工作之余,他们这一群年轻人在篮球架下欢快地投掷……生活仿佛像鼓起的风帆充满了无限希翼。
直到有一天,农科所通知所有人参加会议。会上,所长神色严峻地宣读了一份决议,大致内容就是由于种种原因,上级单位要将农科所解散的通知,并宣读了第一批被分流到下属团部的人员名单。父亲就是那23个被分流人员中的一名,他们全部被分流到农四师十团。
这对尚未满二十岁的父亲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父亲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年多的时光,他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曾把这个美丽的城市当成自己一生要待的地方,把现在的工作当成一生的事业,他的美好人生才刚刚起步。
父亲说,唉,没法子,那时候的人都服从分配,领导说怎么就怎么。两天后,十团团部派来了几辆解放汽车,父亲把行李卷扔进车厢,把装着小提琴的木箱递给车上的人,攀住车箱的围板,纵身跃进了车箱。
装满行车和分流人员的汽车颠簸6个小时后到达十团团部,随即包括父亲在内的这23个人又全部分流到下属的连部六连。
(未完待续)
韶 叨
文/渔穑草民
“韶叨”是一个奇葩的存在:可怖(至少不大让人待见)的词义和精致的词形凝结在一起,构成了巨大的反差。“韶”,舜时有韶乐,今日有韶山,都是美好的事物,且不说“韶华”“韶茂”这些一听就让人无限艳羡的词汇了。然而,“韶”只要与“叨”“刀”“道”携起手来,就只剩下令人耳道起老茧了。这也是一种语言现象:词形一旦固定下来,极难发生变化的,正如初嫁的姑娘一定要找个好婆家。
“韶叨”“韶刀”“韶道”的意思洪洞人都知道,跟普通话里的“唠叨”“絮叨”是同一棵树上开出的花。在洪洞土话里,“韶叨”可以做“AABB”式地重叠成“韶韶叨叨”。“韶”也可以单用,比如,“整天韶那些陈谷子烂秕谷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其词义跟“韶叨”相同。
大约是性别的缘由,“韶叨”多见于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从原始社会父系时代开始,男外女内的风俗形成,男人更多地靠肌肉解决问题,女性更多地留在家中和孩子以及其他同伴沟通交流,在语言方面更有优势。一个男同志要是染上了“韶叨”的习性,反倒会招来社会歧视,“一个男人家,整天韶韶叨叨的,婆婆奶奶的”,话语里透露着不屑和鄙夷。“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是日本名歌《北国之春》里边的词,概括出了成年男性中沉默一族的基本特点。
“韶叨”一般发生在夫妻、长幼之间。男人征服世界靠的是力量,女人征服男人凭的是语言。在婚姻关系中,女人是一所学校。结婚伊始,女人就根据自己的预设“韶叨”丈夫。面对一棵长了二十多年的歪脖子柳树,女人非要去剪裁、斧凿,削弱、矮化,修整出自己心中的那个“他”,事倍功半是常态。丈夫还没有毕业,孩子又来了。得,放下朽木不可雕的丈夫,“韶叨”一页白纸的孩子吧。在女人的“韶叨”中,孩子长大、逆反,终于成了脱笼之鸟,去接受其他女性的“韶叨”,或者去“韶叨”其他男性。女人又会回过头来,“韶叨”那还没有毕业的丈夫。幸好,此时“韶叨”的刀已经钝滞,朽木已经更加朽败,反抗的力道大不如前,或者更加皮糙肉厚,根本不在意刀的刻剔。偶尔,探望旧巢的孩子也会分担一些“韶叨”的风雨。经历风风雨雨后,“韶叨”也终于走到了自己的终点:不是学生倒在了毕业路上,就是学校的开办者太累了,关门歇业。
“韶叨”的内容一般不外这些:“我要你这么做”。遇到一件事情或者假设遇到一件事情,“韶叨”者总会把自己为人处世的经验强加给对方,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大到投资买房,小到离开家门先迈哪条腿。“你应该做什么”。“院子脏了,也没有人扫一下”,这是个典范。“我曾经如何如何”。“韶道”苦楚的大多是女性,宣扬辉煌的多以为男士。其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处理事务方式,只要比较合理,就可以了,哪里需要别人一招一式地邯郸学步呢。“医不自治,子不自教。”非要自教的话,身教重于言传。至于自己的过往,一定要再三再五地讲给耳朵早已长出厚茧的亲人,而不关注目前身边的幸福,更是大可不必了。
“韶叨”是一种爱,这种爱是“我给你的”,很难变成“我需要的”。“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爱是世界的粘合剂,男男女女总是因为爱,因为“说得着”,而走到了一起。“韶叨”这种畸形的爱却能让爱变了味,甚至把粘合剂转化为离散剂。究其原因,爱是需要对方感受到的,而“韶道”者过分纠结于“我给了”,根本不管对方需要不需要、接受不接受。
人越爱“韶叨”,就越被冷落。“韶叨”的惟一产物就是使“韶叨”者和被“韶叨”者的关系受到损伤,因为被“韶叨”者觉得自己总是处于防备和自卫状态。难怪“韶叨”还有一种写法:“韶刀”,这不能不引起“韶叨”者的注意和反思啊!
哦,我已经“韶叨”得不少了,赶紧刹住,要不读者都要生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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