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依依
文/贾北安
讲两个故事。其一:
元宵节前夕,老吴爽朗的笑声从楼下的小院里传到了楼上,隔着窗户望下去,他幸福的搀扶着脑血栓后遗症的老伴,正在幽静的小院里散步。老伴的身体行动不变,大半个身子倾在老吴的身上,他似乎不累,还不时的传来笑声。邻居快嘴刘婆正好在屋里与丈夫闲聊,声音高高地,顺便说了一句:“瞧吴老头这命,一辈子老婆不回家,脑血栓了还得天天伺候。”
年轻的时候,老吴虽身强力壮,由于长相一般,又没工作,媳妇感到憋屈,在人跟前说不出嘴,人们都说她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是她父母看中了老吴的人品,硬是把这桩婚姻包办了,她万般无奈,才免强下嫁。
自此,老吴两口子经常貌合神离,媳妇是师范毕业,一表人才,属国家正式分配工作人员,由于常年在远离三十里的小镇学校教书,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每逢大周才能回一次家。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她每次回家,尽管老吴笑脸相陪,百依百顺。她总是百般挑剔,变着法儿折磨老吴,任凭她如何为难,老吴总是为了女儿死活不离婚。没有办法,反正她就是少回家,后来,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跟老吴分居。时间长了,她便慢慢地和那边一个年轻的小伙搭帮在一块儿了。
多年来,老吴风风雨雨,又当爹又当娘,为了供女儿上学,靠当环卫工,捡破烂,送煤气、打零工,没明没黑地硬是熬过来了,凭毅力供女儿上了大学。女儿结婚时,她 妈妈借故学生毕业,都没有回家,只要提起这事,老吴一个大男人家也免不了眼圈红红的。
去年,由于老伴办退休手续,老吴和女儿亲自去了两趟学校,要接她回家,都被拒绝了。她在学校附近还租了个小屋。谁知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数九寒天,她竟被相好的儿子送了回来,脑血栓半边身体瘫了,只能让人扶着,拉着一条右腿挪步。
老吴二话没说就把她留了下来,整个一冬天,老吴和女儿起早摸黑、寻医问药,把多年的积蓄全折腾光了,她的病也没有见多大起色。她原来的小金库都贴给了相好的一家,手无储蓄,净身回家,所有饮食起居,看病吃药,全靠老吴的社保金及亲邻挪借维持。
老吴女儿也不计较,不停地接济他们。女儿说:只要父亲心里痛快,她干什么都愿意。老吴的脸出现了少有的红光,整天不再愁眉苦脸,见了谁都乐呵呵的。
别人当面提起老伴的不是,老吴都会笑着说:“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啥?现在都剩半条命了,我不管她谁管她?我欠她的,这就是我的命。也许是我前世赌博输给她了。”老吴把老伴照顾得白白胖胖,一副富态的模样。
阳光充足时,老吴推着轮椅,小心翼翼,慢慢从小院出来。偶尔邻人碰见,跟老吴打招呼,她也呜呜呀呀地回应。老吴总是笑着说:“说话不利索,还偏爱说,人家问你好呢?”
前世中,谁该谁的,谁也说不清。婚姻中,到底谁欠谁的,也真的不好说。老吴与老伴在偶尔中相识,又在偶尔中被老伴的父母相中,父母又不顾女儿的反对就自做主张,定了终身。老伴抗争了一辈子,老吴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和老伴又走到一块儿了,他们的幸福基于什么呢?
其二:或许在老吴眼里,老伴就是一辈子的爱人,不管爱人怎么伤害他,他也无怨无悔,不离不弃。谁能说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其实,有些感情是无法用常识来弄清楚的,就像这生命黄昏的守望,到底谁欠了谁,谁负了谁,谁幸福了谁呢?
邻人老于今年58岁,妻子年轻的时候出过轨,两人为了孩子一直没有离婚,等到孩子上了大学,两人在车站送走孩子,直接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后来老于再婚,找了一个单位不错,如花似玉的大龄剩女。第二年有了一个孩子,第三年老于一场酒后,就脑溢血坐上了轮椅。那位比老于小15岁的新婚妈妈竞与他拜拜了。
然而,老于的前妻却不顾后来丈夫的白眼和邻人的指指点点,经常利用下班的时间,去照顾老于,甚至推着老于出来散步,别人都称赞老于有福气。离了婚的老婆不离不弃,老于却还经常耍小孩子脾气。
有一次去看望老于,我亲眼看见离婚的老婆像哄孩子似地哄他吃饭。老于脖子上围着大大的围裙,围裙上用别针别着一块小手巾,老于坐在轮椅上像个小孩子。
看着身形消瘦的老于原妻,心中总是充满着无限的同情,恻隐之心油然而生,那么多年,老于怎样对你,打你、骂你、甚至无端地折磨你,你一直无法寻觅自己的幸福,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你何必又将自己的生活陷进泥沼,你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孩子?可老于的原妻总是笑盈盈的,伺候老于,照看孩子,还照顾老于年迈的父母,且精力充沛,无怨无悔。
情债依依,情债难还。脑海中忽然地涌现出这个词汇。以喜剧开始的婚姻,并不总是以喜剧的形式结束。当新婚在甜美的祝福和美好的期望中启航,逆流、暗礁、风浪、冰霜,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困难、挫折,使婚姻出现变数。
在那些美好或悲剧的婚姻中,有一种情债,属于婚姻类型的一个分支,它负载的深情超越了爱恨情仇,包容了背叛和伤害,以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爱的形式,向人们诉说着婚姻和爱情故事。他(她)们的幸福极其简单,就是能够与爱的人长相厮守,路再崎岖也不放手,心再受伤,也守望如初。或许这就是幸福,爱的付出本来就不求索取,牵上你的手、永远不撒手,只要爱就要爱你到永久。
大杂院
文/齐瑞珍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鱼龙混杂热闹非凡的大杂院里,同北京四合院有点相似,但却没有那些古色古香雕龙画凤的高大建筑,大多都是一些低矮破旧潮湿阴暗的砖瓦房,有的常年见不到阳光。大杂院的地形形状也不像北京四合院那样四四方方,我曾辗转住过两个大杂院,第一个院子偏方些,第二个院子偏长些。
一个大杂院内大多住着四五户人家,每家的房屋大约也就是二三十平米,客厅和卧室是一体的,晚上拉一个布帘子就算是卧室了。在正房的外面每家都有一个简易的厨房,既逼仄又黑暗,一个炉子和一个碗柜就占得满满当当。平时做饭也只能容纳一个人,如果一个人炒菜、一个人擀面,那屁股挨屁股、肩膀碰肩膀是常有的事。
每家厨房外面都有一小块堆放煤块、柴火和报纸的地方,有的人家爱干净,煤块和柴禾摆放得整齐划一,上面再盖上一层毡子或塑料布,刮风下雨也不会淋湿;有的人家比较懒散,煤块、柴火随意堆放,下雨天,雨水顺着煤块淌出一洼一洼的黑水,大人孩子踩在这黑水洼里溅得满身满脸都是黑泥,鞋底下也粘满了黑水,家里家外踩出一溜溜歪歪斜斜的黑脚印,到处脏兮兮的。
厨房里的炉子都是那种用砖和水泥糊的土炉子,结实耐用,平时做饭上火很快,但在刮风时容易倒火,一股强风吹过来,烟熏火燎薰得你直流眼泪不说,那阵势别人会以为谁家着火了。从小到大我宁可做饭洗碗,也不想沾染生火这活,为此没少受父母责骂。
厨房的碗柜倒是各式各样,家庭条件稍好些的,会找木匠打一个碗柜,上面放擀面的案板,下面放锅碗瓢盆;条件差些的就直接用砖泥砌一个台子,上面抹一层石灰当台面,案板和锅碗瓢盆一股脑全放在台面上,虽有一些杂乱但也不失烟火气息。
每到吃饭时每家每户的厨房里都传来“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会儿工夫,一股股香味就透过厨房浩浩荡荡的四散飘来。有时父母下班晚,我们姊妹三个的肚子早就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地叫,那香味让我们垂涎欲滴,恨不得马上冲到邻居家去蹭饭。那时,美食才是我们童年时最大的向往。
大杂院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有早九晚五的事业单位干部,有三班倒的企业单位工人,有整天站商店柜台的服务员,还有不分白天黑夜在外做买卖的生意人。每个人每天都在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讨生活而忙碌奔波,可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大杂院里人员流动大,每个人性格迥异,在体态外貌上更是大相径庭,有的像《红楼梦》里的凤姐干练泼辣,大老远的就能听到爽朗的笑声;有的像敏感脆弱的林黛玉,有点针尖的事就想不开,有点风吹草动就哭哭啼啼;有的像《三国》里的张飞敢爱敢恨,但有时会因粗鲁莽撞、狂妄易怒而坏了大事;有的像《水浒传》里的宋江有勇有谋、十分仗义,但也城府极深;有的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长得尖嘴猴腮的,却聪明伶俐、机智勇敢,但做事三分钟热度,坐不住、沉不住气。
整个大杂院里只有一个不分男女的公共厕所,刚开始厕所的门还能上锁,但时间一长就坏了,锁就成了挂在门上的摆设,上厕所都要提前在门口叫一声:“里面有人吗?”如果里面没有回应这才敢进去,如果里面咳嗽一声表示有人就只能在外面等着。如果不着急慢悠悠地等着也就罢了,要是遇到尿急或者拉肚子那就惨了,只能捂着个肚子在院内转圈圈,口里还不住地叫着:“厕所里是谁呀?快点,快点,要拉到裤子里了。”那份尴尬现在想想都让人忍俊不禁,睡着了都能偷偷地笑出声来。
在厕所外面着急,进了厕所里面更紧张,如果有人相伴让在外面看着还好些,如果一个人上厕所,厕所门又锁不住,那这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了,心里忐忑不安地跟做贼似的,生怕有个冒冒失失的人不提前叫一声就横冲直撞地闯进来,那就不是尴尬的事情,那真是无颜见父母兄妹和江东父老了。
大杂院里虽然硬件差,但人情味特别浓。大家的生活条件都不相上下,精神生活贫乏,物质生活更是捉襟见肘,可谁家炖了排骨、杀了鸡、得了新鲜的吃食,都会跟过节似地给同院的邻居分享。还记得我第一次吃大白兔奶糖就是大杂院里的一个亲戚从北京捎回来的,给了我和弟妹一人一个,弟妹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地急不可待地一下子吞到了肚子里,还不知道什么味就吃没了;我舍不得一下子全吃掉,先吃了一半把另一半藏起来第二天慢慢吃,那香甜的、浓浓的牛奶味让我回味了好些日子。
大杂院内的双职工和在工厂三班倒的人不在少数,孩子放学回来父母下不了班,孩子们吃饭就是个问题。所以谁家回来的早、谁家做好了饭就会端过来一碗让孩子们先垫垫肚子;要是谁家父母不在家,要出差个三五天的,跟近邻吱一声,在近邻家蹭几天饭也是没有问题的;正做饭或者突然来了亲戚相互之间借根葱、借几个鸡蛋、借几个桌椅板凳应急更是不在话下。
尤其可贵的是那时每家的孩子都多,一开学母亲就眉头紧锁发愁我们姊妹三个的学费,虽然大家的经济条件都不太好,要是差个几十、一百的只要你开口大家都会尽力帮忙凑一凑;谁家有个什么困难或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卧床不起,都会互相照顾和帮衬着。所以从小大杂院里的孩子就经常在院子里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打闹,相处得亲如自己的兄弟姐妹,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发生点小矛盾小摩擦,父母也从不参与和干涉,孩子们的矛盾也就在第二天的玩耍中一笑泯恩仇烟消云散了。
大杂院就像是一个人生的小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演绎了一场场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戏剧,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大杂院潸然落幕退出了时代的大舞台。但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感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大杂院里的生活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溶进了我的血液里,那是我永远都找不回来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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