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期第五版

　　

　　父亲瘫痪多年，一直是哥在照料。

　　每次回家，父亲总会让李二给他做些什么：剪指甲呀，剃须呀或者在佛堂里添柱香呀啥的。李二有时候心里怪着哥，这些事平时怎的都不做，还非等他回来做？

　　这次回去，父亲要求李二给他洗脚。李二经常在网上看到一些学生作业就是“为父母洗脚”，李二也享受过儿子的这种家庭作业，想来这就是孝顺吧。

　　李二也没说啥，打来热水，放在父亲脚边。父亲的鞋倒还干净，脱掉袜子，雪似的褪皮沙沙地掉了一地，“爸，多久没洗脚啦？”父亲“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哥忙！”“忙啥哩？整天待在家里，啥事都不干，每个月给他钱，就是让他安心侍候您，这倒好，连个脚都不洗！”李二没好气地发着牢骚，双手把父亲的脚稍微使了点劲按进盆里，心里有气却不敢发过火，怕干瘦的脚立时粉碎，李二看到水面上浮起白白的一层。

　　父亲也没理他，只靠在沙发上，享受着温热在脚面浮动，脸上荡起笑意。李二心里却酸酸的，想起父亲为了他们兄弟，为了这个家的奔波劳累，一滴清泪差点掉进盆里。

　　“二啊，爸老了，拖累你们了。如果我能跑能走，该多好！也不用天天地窝着。”父亲的声音在李二头顶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头一直就那样仰着，闭眼说着。李二低头默默地听，用水轻轻撩到父亲的脚面，只怕劲大了会把老姜一样的脚搓坏。可李二心里还是有点怪哥。

　　“你也别怪你哥。”父亲知道李二心里藏着气，继续说，“他也不容易呢！他没啥本事，可也得养活一家子人呢，光靠你那点钱哪里够？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可千万别为了我伤了和气！”李二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那也不能这样连脚都不给你常洗吧！”

　　父亲坐起身看了下李二，想伸手摸李二的头，使了半天劲却有点够不到，无奈地笑了笑说：“二啊，其实这是我向你哥要求的。”

　　“爸，为啥呀？”李二不明白，他停止洗脚，盯着父亲问。

　　“继续洗啊！”父亲的脚在盆里动了动，有几滴水就到了李二脸上。李二也不恼，抬起胳膊擦掉，继续轻轻洗着父亲有点变形的脚。“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么些年了，你哥多少有些烦，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毕竟当初是我跟他商量好的，说要跟着他，而且也把家产全给他，让你净身出门，说起来也是有些对不起你，且知道你通情达理，不会在我跟前说什么呢！”听到这里，李二心里原有的那股埋藏许久的火苗忽然就像浇了一桶燃油，是啊，当初母亲去世分家时，还曾因把家产都给哥气愤了好久，有段时间甚至不想回家！妻子也跟李二闹了不知多少回，但最后还是在时间的药力作用下，慢慢愈合伤口。

　　父亲的脚在李二手里慢慢现出了肉色，沟壑纵横的皮肤有些挂手。李二拿起毛巾替父亲擦干，准备找一双干净的袜子。

　　“还没剪指甲呢！”父亲瞪了李二一眼。“哦。”李二想到父亲多少也是为自己就稍有不愿地应了一声。

　　“你哥当初分家时的高兴劲一过，就会想到你不管不顾，虽有钱拿，但那东西并不是万能的啊，时间一长，心里多少会对你有些怨言的，何况还隔着你嫂子呢！所以我想着多少替你留些活，让他们心里好受些。你也多担待些，啊！”也许父亲是真的老了，说话的语气像个老太太，软软的，失去了当年的劲。

　　李二剪着指甲，头也不抬又问：“那这几年您怎么也不跟我说？”

　　父亲又笑了，李二能看出来，那是真心的笑，是舒心的笑，是久违的笑。父亲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瘫了这么些年，早就耗得快干了，想来时日不多，今天就跟你多唠叨几句。免得我走后你们哥俩生闹出不愉快，让村里人笑话。”

　　“爸——”李二听得有些想哭，却不知道如何来安慰老父亲。

　　“好了，趁你今天回来，该说的也跟你说了，虽说你委屈些，好在兄弟和睦，要不把你哥叫来，再让你嫂子炒几个菜，我们父子三个好好坐坐。”父亲看着李二咧着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