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佛学家贾题韬病重时,四川大学教授,跟着他参习禅宗多年的门世海与贾的对话。门在记述病榻问道后师的反应时说:“贾老闻言后精神大振,目光灼灼。”病危时回答学生垂问 ,是最后的话,也是最初的话,因为贾题韬的一生,是“寻究竟”的求道者,得道者。
说起来,贾题韬是个传奇人物。少年时,他的棋艺就声震华北。他撰写的《象棋指归》,开中国象棋理论的先河。抗战时 ,他变卖家财,在家乡组织义兵,自发地抗击日寇。他把吕梁山下的罗云村当成瓦岗寨,奋起义兵同侵略者单打独斗。后流寓成都 ,曾大战棋王谢侠逊 ,名震大后方。棋王在蓉摆阵,是为抗战募捐的。那几天,贾正发疟疾,他的友人记当年实情:“初夏某晨,题韬穿棉衣披厚毯而来,而手抖擞,状甚憔悴,谓棋王谢侠逊来蓉赛棋,为政府募捐 已数日,无敌之者,友辈群邀其出赛。”友人见贾正重病,阻其参加,他却把存折和一枚金戒指交友人说:“假如我参赛时死了,你把它交给我妻子。”贾题韬在正发疟疾时决心死战棋王,后大获全胜。在成都的旧报纸上,今天还能找见山西贾题韬与棋王谢侠逊鏖战的新闻报道。病中将棋王一脚踢下擂台,贾题韬就是王了。他对象棋的研究本已卓有成就,但他一生认为下棋是小道。孔子说过:“士志于道……游于艺”。下棋,即使能把一代棋王战胜,也是止于游的艺之小道,满足不了他更高的精神需求。1943年,他与傅真悟、袁焕仙发起成立维摩精舍 ,全力凝神研究佛学,后来名声颇响的南怀瑾,与他是同学。期间,从拉萨下来一些喇嘛,藏传佛教中的密宗,让贾题韬窥见佛学的根源活水。1950年,他受刘伯承的委托 ,与密悟法师结伴赴藏,既从事统一战线工作,又开始钻研密宗。行前,他对友人说:“尘世皆空,弟寻究竟去矣。”他还是第一个把针灸技术传到藏区的人,并创办西藏历史上第一所医学院校——江阳医学院。在高原工作学习期间 ,他研究藏传佛教 ,亲见过灵异现象,他的精神修行境界迈上了巍巍高原。他看见过珠穆朗玛峰。
我读贾题韬,最早是读他应赵朴初之请,在北京法源寺中国佛学院讲课时的讲话稿《论开悟》。讲话稿共十三讲,是修习禅宗的步骤,更是他对佛典消化吸收后的反哺。开宗明义,他就告诉学生,其他宗教是靠外力,只有佛教是靠自己解放自己,这也是佛学的特点。座下听来,先放下包袱,不会对浩如烟海的佛典望而生畏,因为靠自己,只要迈开步,荆棘满路,也能踏成坦途。他在法源寺的十三讲,九九归一,是要点燃听者,递给学生一把火,再让学生徐徐“引火烧身”,抖擞精神,不断精进。他轻松活泼地讲了一些禅宗公案,恰到好处地引用禅宗语录、机锋 ,把已中国化的禅宗讲得生动传神。听他的课,也是学习中国传统文化。读过几遍他的法源寺讲话,我悟到,佛教传入中国,由老庄接引,嫁接在中国哲学的砧木上,终于绽开禅宗一枝花。他讲《论开悟》,有人问,您讲开悟,那您开悟了吗?他回答:“比方说开悟是住在北京,那我还没有,但我是在北京不远处遥望到了北京,确信有个北京存在。”求道路上,人人都是行者,但都知道远方有一个真实的存在。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贾题韬讲坛经》,是我已读过的解读《坛经》最好的读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