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期第六版

　　姚学凡老师以书法见长，其启功体，在槐乡无出其右者。

　　而真正了解姚老师的人，则知书法一途，对他来说，几近业余。其才情才华，书法之外者多矣。

　　上世纪，姚老师曾执教于刘家垣中学。那个地方，虽处洪洞西隅边郵，却是名师济济，享誉一方。数学如刘本初，地理如贾学义，包括我的父亲，也作为红旗班主任，以数学见长，在那里占了一席之地。而语文的头把交椅，自非姚学凡老师莫属。他学识渊博，观点新颖。讲起课来，旁证博引，汪洋恣肆，口若悬河，妙趣横生。他讲课有个特点，不准提问，不可打岔。甚至，不可以让教室有别的动静。讲着讲着，哗啦一下，谁不小心，书掉地下了。嗯？哦。这个这是？……大家预习吧。听得入迷入神的同学，除了遗憾，只剩下埋怨那弄出动静的同学。

　　说实话，姚老师性格耿直，对自己反感的事情总是口无遮拦。为此，在那个年代，曾多次引火烧身。某“运动红”在自己宿舍门前栽了三棵树，自命为“三面红旗”，乃喻之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是也。姚老师听了心里很是别扭。西北少雨多旱，运动红的树奄奄一息。某夜狂风大作，那树竟被吹倒两棵。别人看了，摇摇头，笑一笑，一走了之。姚老师却大叫，大家快来看呀，快来看，三面红旗倒了两面。“文革”初期，有人提起这件事，把他树为反面典型，一顿好斗。还被送进县里的学习班，吃尽苦头。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在学习班期间受到一领导的赏识，把姚老师调到教改办。当时上交材料十分频繁。别人写的材料不合格，常常被打回来。只要经由姚老师修改润色，一交一个准。

　　后来，为了就近照顾多灾多难的家庭，姚老师调到万安中学任教。

　　初次接触姚老师的人，觉得他难以相处。脸黑，鼻高，好沉脸。其实，他一点架子也没有。他的办公室，总是高明满座。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求字者有之，闲聊者有之。青年教师围着他转，老教师与他谈天说地。教育局领导来，有事没事，总要到他的房间里转一转。乡镇领导，农村干部，也是座上客。

　　姚老师的个人魅力，无与伦比。学校的一些疑难杂症，总要姚老师出面，方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一年教师节，县上表彰教师。授奖的模范班级和模范班主任不是同一人。那个模范班级的班主任不依了。没有模范班主任哪来的模范班？既然是模范班主任为什么带不出模范班？那个模范班的班主任是个青年教师，闹腾不休，非要讨要个说法不可。学校领导好说歹说，这思想工作怎么都做不通。教导主任无可奈何地说，这娃，批评也不行，表扬也不行。我可是真没治了。姚老师笑了笑，摇摇头出场了。见到那青年教师，不说事儿，只是谈古论今，谈诗论文。说李白让高力士脱鞋，叫杨贵妃研墨，恃才傲物，最后只落得“仰天大笑出关去”。一同背诵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又背诵司马迁《报任安书》中的一段：“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让那青年教师有了知遇知音的感觉。又谈论才气与脾气的关系。姚老师说，这人呀，要有才气，可不敢有脾气。脾气大于才气，会吃亏的。那教师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姚老师告辞，送出好远。一天乌云散尽。第二天，那青年教师屁颠屁颠上课去了。无论备课上课，还是抓班级管理，依然是呱呱叫，名列前茅。

　　姚老师好酒。与他喝酒，总能喝出欢乐。喝酒的歌歌道道花样翻新，层出不穷。某次喝酒，姚老师说先得选个酒司令。大家抢着要当。姚老师摇摇头，摆摆手，以他惯常的语调说，若想当这司令，须先自饮三杯。哈哈，喝吧。七一渠东的举举杯，七一渠西的喝喝酒。上过师范的喝。当过模范的喝。年龄四十以上的喝。交过计生罚款的喝。如此等等。还有更有趣的。酒桌上不可以说酒字。谁说罚谁一杯。酒桌上怎能不提酒字呢。这下热闹了，你喝他喝，喝个不亦乐乎，喝个一醉方休。

　　喝酒也能喝出工作来。某年，快入冬了，学校取暖问题还没着落。姚老师带着史老师，王老师，李老师几员酒坛老将出征西山煤矿。不说酒杯一端，政策放宽。不提筷子一提，可以可以。“两军”对垒，就一个字，喝！三杯五杯小菜一碟，十杯八杯不在话下。一场酒下来，沒有了矿长，也没了校长，只剩下了勾肩搭背的铁兄弟！煤炭给，焦炭拉。一冬取暖问题得以解决。

　　姚老师和我的父亲曾经是同事。他当普通教师也好，当学校领导也好，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我只把他当作我的父辈。在他面前，我敢诉委屈，也敢发牢骚。妻知道我对姚老师的感情。家里只要做了好饭，我还没开口呢，她就撺掇我，快去叫姚老师吧。有次吃饺子，请了姚老师。我说，有酒，可惜沒菜。姚老师说，吃饺子喝酒，还要什么菜。饺子就酒，越吃越有！话完，爷俩喝上了。

　　姚老师工作一生，沒出过教育口，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对他尊敬有加。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几十年来，那些学生沒事常来看看，逢年过节必登门拜访。在他去世之后，也是学生们张罗帮衬，料理丧事，开追悼会。

　　我和洪平听说了姚老师去世的消息，专程到他的家乡万安镇西姚头村吊唁。送了挽幛，随了礼，拟写了“且挟傲骨登仙去；愿乘清气化鹤来”挽联，以慰姚老师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