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的柿子
文/王雪山
每到秋高气爽的八月天,我都要回村到责任田的西北角,凝望我家三十年前失去的那棵有着二百年历史的柿子树的地方。每每此时,我均思绪万千,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激动的心情,经常使我热泪盈眶……
这棵朱柿树是我家老一辈留下来的。记忆中,这棵树高约6米,直径为1.2米,据老人家讲它那时已有二百年的历史了。它苍老茁壮,枝桠横斜,等霜降已过,秋收已尽,空旷的田野里,唯我家的柿子树上挂满红艳艳的柿子,远看像朵朵美丽的红霞,煞是惹人羡慕。虽然只是一棵家乡常见的树木,但于我却有着不凡的意义。
合作化时期的柿子树
柿子树在我们赵城一带,约有四类:大柿子、盖柿子、朱柿儿、板柿儿。我家的柿子树属于朱柿儿。说起它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呢。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的父亲王锡禄年富力强,思想积极,他踏实肯干,爱国爱家。支援抗美援朝,光余粮就交了三千余斤;在入社时,又是积极带头,率先拿出家里的两头牛、一辆新平车、一棵朱柿树连同青苗一起入社。那年年终,父亲被村里评为“五好社员”,这棵朱柿儿树,就作为奖励,又分给了我家。
从那以后,每年'打朱柿儿'便成为我家的一项例行工作。那时姐姐在赵城中学读书,所以我们通常是星期天去打柿子。父亲常说:“种上麦子,再打朱柿儿。”我们姊妹几个便会热切地盼望着种麦子,盼望着姐姐放假。
终于到了打朱柿儿的日子,我们全家便会携带早已备好的“打朱柿儿”的工具,一起出发去打朱柿儿。父亲挑着一担大筐子,母亲拿了五爪(一种自制的打柿子的工具),姐姐担着笼窝,几个小妹斜挎着书包,提着篮子,我则扛着一根有丈二长的木棍,一家七、八口人高高兴兴、浩浩荡荡地去打朱柿儿。
每次打朱柿儿,都是父亲与姐姐先上树去摘,摘满一篮子后,姐姐便用绳子吊下来,我们几个年幼的孩子在树下接。母亲拿了五爪钩子钩,我们又便会东跑西窜,去抢拾落在潮湿松软麦地里的柿子。父亲说:“这摘朱柿儿,要一圪垛一圪垛的,一串串地折,折的枝多,明年树上的朱柿儿就越多,朱柿儿就越打得多。”期间,时不时会有柿儿坠下打在谁头上,母亲不停地提醒着,我们却乐呵呵一揉,又跑去捡柿儿了。眼看太阳偏西了,我家的朱柿儿也快打光了。这时只听父亲说:“上边树梢上的不要打了,给'鸦老娃'留下点吃的。”每次打柿子,父亲都得拿大筐子担七、八担。收回来的柿子存放在东房地上,红橙橙的果实映红了粉墙,映红了我们姊妹欢快的笑脸。母亲是个热心肠人,不是给左邻送上一头巾,便是给右舍送上一大盆儿,每年都是如此。
一晃六十年过去了,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我们全家“打柿子”的场景:父亲挑着红彤彤的担子,母亲拿五爪仔细地钩,我们姊妹几个欢快地笑着、奔跑着……
困难时期的柿子树
到了六十年代初期,我国处于困难时期。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弄得家家少吃没喝。六零年给国家交公粮之后,一个人全年只分了五十斤小麦,每人每年半斤油,一丈四尺布票。老百姓全年基本上吃粗粮,每天糊糊上、糊糊下,社员每天是粗粮面、食条儿、窝窝头。老百姓上半晌工,肚子里就饿了。在三年困难时期,老百姓一年四季吃粗粮,只有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与过大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两顿饺子。而我心灵手巧的母亲总是想方设法用朱柿儿添补改善我家的生活。她把朱柿肉揉进粗粮里,做成香甜可口的朱柿饽饽给我们姊妹六个吃。那时候岁月艰难,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我们,在严寒的冬夜,能有一口朱柿儿饽饽吃,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每每谈及往事,总是让我们姊妹六个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转眼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我考入了洪洞明姜中学。这是全县两所民办公助的学校之一。学校放大星期天,半个月学生回一次家。记得我刚上学的第十天, 敬爱的母亲提着一大袋子朱柿面饽饽来看我这个独子。我从小就没离开过母亲,一进宿舍,看见母亲,我激动地扑在母亲的怀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母亲一手抚摸着我的头,一手拍打着我的肩膀,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我娃,好好学习。”我把母亲送出大门,回到宿舍。我们宿舍住着十八个住宿生,住的是土炕通铺。你也要吃,他也要吃。我便每人分了一块,当即就把母亲拿的干粮分了三分之二,同学们高兴地说:“真好吃,真甜。”
当时的明姜中学,是一所完全初中 。每月的伙食,学生只交两块五角,国家补助两块五角,每天三顿棒子面糊糊。吃早饭前,我先把一块柿子饽饽掰开放到饭盆里,再去打饭,把热糊糊打在盆里一搅,吃起来真甜。每次放星期天,母亲总是用那勤劳的一双巧手,给我拿上一袋子棒子面朱柿儿饽饽。明姜中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总是天天喝糊糊、吃窝窝,生活条件极差。而我算是个幸运儿,每天还能吃上母亲做的朱柿儿饽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家的柿子树啊,在国家困难时候,在人们缺衣少食的时候,在老百姓都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的时候,你陪我度过了艰辛的初中时代,使我永远难忘。
六八年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我不得已回乡参加了农业生产。当时我家一把玉茭面都没有了,只剩下六、七斤红薯面。一天晚上,母亲对父亲说:“咱队里的人都拿土布到西山换粮食去了,咱家雪山也不小了,让娃拿上我织的七、八块土布,到山里换玉茭去吧。”第二天,我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和邻居家的果娃、白娃一块儿走上了人生第一次艰难困苦谋生的“跑山”之路一一拿土布到汾西换玉茭。这一担就是四、五个冬天。
从圪塔村出发到汾西佃坪乡杨家庄,有百十里路,从早晨六时到晚上六时,整个走了一个对时。店家是一个年近七十三岁的老头儿,头戴一顶古铜色的旧毡帽,留着一个山羊胡子,脸上象刀刻一样刻满了一道道皱纹。从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可见老人经历过的沧桑岁月。老人住一孔大砖窑,独门独窗,砖窑深大约四丈多,宽一丈二。凡是从赵城上山担粮的人,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都管他叫老张伯。老张伯无儿无女,是个解放前从山东逃荒流落到汾西杨家庄的五保户。这是队部,店钱不贵,每人一晚上交两角钱。院子里有一大瓮,里面腌了多半瓮酸菜,这是专为住店人吃的。一孔窑里住了近三十个跑山的,连门口都是和衣睡了的人。先是馏干粮,火烧得太大,坑上连席子都不敢铺了,炕上根本不能住人。满屋子的人尽是些论天话的,说三道四的,吹牛皮的,无所不有。二、三十个住店的人都抽烟,而且都是八分钱的经济烟,最好的是一角四分的火车烟,满屋子乌烟瘴气,呛得人不停地咳嗽。我来得迟,就数我最小。老张伯笑着对我说:“这个孩,轮到你了,是些啥干粮?”我边取干粮边说:“是些朱柿儿饽饽”。“朱柿饽饽?我山东老家院里就有一棵高大的朱柿树,我是从小吃朱柿长大的。”老张伯一边往箅子上放干粮,一边随手掰了一块塞在嘴里,一边盖笼一边说:“香、甜,跟我院里的朱柿一样香一样甜!”吃完饭,老张伯笑眯眯地对我说:“这个孩,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老张伯握着我软绵绵的细嫩的小手,左看看、右瞧瞧,足有十分钟。老张伯捏着我的双手突然说:“这个孩,家里什么成份?”“贫下中农”我豪不犹豫地答道。老张伯一边摇着头一边说道:“你不是,你不是。”老张伯的神气把我几个伙伴儿都逗笑了。“这个孩,你将来受不了苦!”老张伯斩钉截铁的说。我“哇”地大哭起来。这一声大哭,使满屋子的人都静下来,顿时鸦雀无声,都说这娃是咋哩?我哭丧着说道:“老伯伯,我还受不了苦?我家里七、八口人,眼看就要断粮了,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到山里跑山来了,我还受不了苦!”老张伯沉思片刻,坚定地看着我说:“没问题,大伯就没看错过人。”我望着他,疑惑地点点头。当天晚上,老伯伯让我跟他睡在窖后头的板炕上。疲惫的我身子一倒便呼呼入睡了。
天微微亮,老张伯把我叫醒。“孩,你把你的朱柿饽饽给我留下,我给你饽了三坨油麦面饽饽。半个世纪了让伯伯回味回味老家的朱柿儿。”我激动地热泪盈眶,大声说:“老张伯,谢谢你了。”
就这样,我边跑山边自学,时刻咬牙坚持着。过了四、五年,村里缺民办教师,我一考即中,在教育战线干了三十七年,为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奋斗了一辈子。后来,我才明白老张伯的用心。那晚,他用质朴善良的谎言,为我这个苦难中挣扎的孩子点燃了向上的信心,使我在困难中没消沉下去,一直坚信曙光会到来。
红红的柿子树啊,你是我家的母亲树;眷恋的柿子树啊,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勤劳善良的汾西人民,是你们在赵城人民缺衣少食的年代,救了我们赵城人的命。当时每年冬季,大约有成千上万的人到汾西“跑山”换粮,每年冬季大约有上万担粮流入我赵城地区,解决了赵城人民的给养问题。
永不凋谢的柿子树
改革开放后,农民的生活水平不同程度地得到了提高,已经达到了温饱,逐步奔向小康。村里也搞规划,要给老百姓批地基。支部书记找我谈话,说我家的柿子树在规划区之内。说要毁我家的柿子树。我答道:“我家的柿子树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不能伐!要保护古树,保护环境,保护生态。”后来,我们的老邻居要盖房,正好批在了我古树的范围内。老邻居天天到我家给我老父亲求情。他声泪俱下,父亲缠不过,应承了老邻居。村支部书记对我说,树归你,还给了我父亲三佰元钱的补偿费。
我站在垅上,望着三十年前失去的、古老的柿子树的地方,辛酸的眼泪夺眶而出。柿子树啊,柿子树,你在合作化时期,让我家丰衣足食,给我们全家营造了幸福、团结、文明、和睦的氛围;在三年困难时期,是你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在文革时期,是你陪伴我读完了初中;你的光辉形象永远在我们姊妹六人心中树起了高大的丰碑,在我们心中熠熠生辉;你的伟大精神将永远留存在我们心中,激励我们姊妹六人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砥砺践行。你是一棵永不凋谢的柿子树,你是一棵永远活在我们姊妹六人心中的红红的柿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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