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期第七版

　　第一次看到邓相唐老师的画，是一九五九年，我十六岁在赵曲中学上初二时。当时，山西文学刊物《火花》是我最爱看、仅能看到的最好的杂志。蓦然间发现封底上一幅彩印的花鸟画《群芳争艳》署名邓相唐、杨秀珍合作。盛开的牡丹，海棠，菊花，梅花;苍翠的松树和低垂的繁英藤萝，一派生机！一时的震撼和冲动使我爱不释手，不知所以。怀着忐忑，颤栗，犯罪般的心情偷偷撕下了那页封底。（它被我珍藏了大半生）。回到家里拿给父亲看，父亲说，这个邓相唐大概就是大邓村的邓勋宸吧?我们一起坐过日本人宪兵队牢房，他牡丹画得好，日本人也让他画，因为这少挨多少打。（邓老师字勋宸）。

　　人的命运似乎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一九六零年我初中毕业，原想考高中上大学的，不料那年初中毕业生一律免试，经政审，直接录取。根红苗正的（出身，成份好的）大都按照个人志愿如愿去了省电力，建筑，矿业等上学国家管，出来就工作的学校。然后政审较好的可上临汾一中。出身不好，家庭有问题的只能去农校，师范。我由于成份高（出身地主家庭）父亲当过国军，被“红旗”班主任（当时学校配备的专职政治老师）程××提出直接回农村不予分配。后经教导主任李敏和几位老师惜才（我在校时经常帮助教导处刻蜡版，印材料，画版面，出板报）做工作，最终被分到临汾师范。（这些情况是后来赵曲中学的赵治邦老师告诉我的）。入学后方知邓相唐就是临师的美术老师！阿弥陀佛！老天爷！

　　初中毕业时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云消雾散！我进入了临汾师范的大门。当时邓老师只给高年级授课，给我们上课的是朱建华老师。他毕业于天津美院，还是我的班主任。时值国家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匮乏，供应极少。饿得很！朱老师和我下午去城北已收完白菜的地里挖白菜根回来煮着吃。其情境历历在目，朱老师终于挺不下去，回了原籍洛阳。邓老师当时尚不到六十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许多。弯腰驼背，步履蹒跚，面容清癯消瘦，戴副一半花镜一半平光镜的眼镜。冬天穿着小大衣（带绒领的半大衣，两排扣），前胸有些油亮。邓老师的办公室（或叫教研室，画室）是在铁佛寺院南侧排房第二门，有三间大，一张大画桌上绷着一块深兰灰色的布，十分平展。邓老师常坐在画案旁的火炉边上，捧着一只硕大的搪瓷茶缸子，眼镜滑落在鼻尖上，透过上半圈看着我。我拘促地站在他面前。“邓老师，我是四十二班的，叫裴玉林，我爸说他认识你……”“你是哪里的？”“襄汾荆村的。”“你爸是裴含璋？”“是啊！”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哦！我们是难友，在日本宪兵队………”“我爸说过，他让我问候你哩！我爸让我跟你学画画哩！”我迫不及待。终于，我和邓老师建立起了一种默契的关系。

　　难忘的第一堂课。邓老师是名重三晋的大画家，要给我们上课了！全班同学满怀着崇敬和期待。邓老师缓缓地走上讲台，透过滑落到鼻尖上的半圈眼镜，探身四顾，一言不发。良久，突然，邓老师用他那浓重的襄汾河东地方方言开口了:“说话说理哩，吃饭吃米哩！”大家终于忍俊不禁，一下子轰然大笑起来！有的笑得前俯后仰，流出了眼泪，一时间，气氛全改！“你们娃哩家（对年轻人的昵称）不知道，以前拜师学艺有多难。”邓老师用他那浓重的乡音，讲他年少时拜师学画的历程。“师父得好好伺候，天黑提尿盔，一早倒尿盔。师父抽水烟，你得学会搓纸捻，吹火捻，点水烟。逢年过节得提着点心去看望。”

　　想想邓老师当年确实不易。他的画典雅委婉，深受人们喜爱，名声鹊起，在太原商家官家争相购买。阎锡山闻他大名，意欲招募他到军队授以文职，只因他自由成性，被人说不务正业而作罢。邓老师由此得福，不然在文 革 中必定被游斗了！一天下午，我跑去邓老师画室，一眼看到悬挂在墙壁上色墨犹湿的牡丹图，用胭脂写就的花头，敛色低垂，层层叠叠的花瓣，冷艳照人;飞动的墨叶映衬出她的雍容华贵！一时间，我如醍醐灌顶，灵魂出窍，不知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邓老师的原作，第一次感受到中国画对我心灵的震撼！缓过神来，回头看见邓老师手捧着他那硕大的黝黑的茶缸子，一脸惬意的微笑着。

　　自此，每到下午课外活动时间，便去邓老师画室，研墨，搞卫生，入冬了，打煤糕，生炉子掏灰。老师把画室钥匙也给了我，美术组的李荣昌（古县人）、郑堂忠（浮山人）等几位同学每周活动两次，可以在邓老师的大画桌上画画。但要想真正看邓老师画画，机会是难得的。眼看着老师泡好了胭脂，（当时国画色还没有锡管的，都是用色膏泡出的。）研好了墨，这时上课铃响了，赶紧去上课，捱到下课，飞奔般地跑去画室，画已挂到墙上，邓老师依然抱着那个大茶缸子。时值三年困难时期，学校准许老师开垦小块地种粮以自补。我们几个便在城墙边上开了一块地，种上玉米，浇水上茅粪。都是农民子弟，会弄庄稼。秋天，收了一毛裢玉米，扛到邓老师家，邓老师住在扁担巷南口院子的南房里，铁炉子上烤着已经滴出汁的软柿子，师母热情地招待我们。渐渐的，对老师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感，隔日不见，就感到空落。老师要带毕业班去实习了，临走时给留下八幅画稿供我们研习。

　　忽然有一天，邓老师说:给你画一幅画吧！我喜出望外！邓老师接着说:明天给你裱起来，你也看看怎样裱画。真是惊喜连连！第二天中午饭后，我赶到邓老师画室，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紫藤飞燕，画案上裁好的色纸，打好的浆糊，邓老师没在。等下午活动时间再来吧！下了课，我跑到画室，只见门还锁着，我开门进去，情景依旧。我十分纳闷。出来后碰见董耀星老师。董老师说:邓老师家里出事了，请假回去了！最大的人生不幸，落在了邓老师头上！老年丧子。他的小儿子在村里当电工，就在将要结婚的前二十天，不幸中电身亡，白发人送黑发人，邓老师承受不了这个重击，一下子，更显老态。一节课，反复地讲小儿子惨遭不幸的事情:“娃哩家，你们可是要小心啊！这电能打 死 人………”这使我想起鲁迅的《祝福》，祥林嫂的儿子被狼叼走后失神地反复说的话。

　　毕业后，我分配到临师附小工作，得空去看望邓老师，他少言寡语，这个不幸事件把邓老师彻底击垮了！之后便是四清，文 革，自己因出身不好被批 斗，颤惊中度日如年。到了一九七九年，依稀记得好像是春节后，我的好友程修文老师来我家说邓老师仙逝了。程老师当时还在临师，他说，学校派侯荫棣老师代表学校去参加邓老师葬礼，程老师说他陪我一起去。一早，我们坐着学校的卡车出发了，我和程老师，花圈，挽幛等在卡车车厢里，车驶出城，寒风刮得花圈哗晔作响，田野里积雪白皑皑的一片，晃得睁不开眼。灵堂设在老师老家襄汾县大邓村的院子里，灵棚四周挂着老师的十几幅遗作，供桌中央是老师遗像，还是用他那手捧茶缸子时的神情看着我，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师母说，老师在弥留之际还在念叨荆村的那个学生。

　　老师走了近四十年了,但老师的音容笑貌却清晰地留在我的心里。是老师把我领进写意花鸟的艺术之门,我永远缅怀您,我的恩师！

　　作者简介：

　　裴玉林，号卉翁，藉卉庐主，男，山西襄汾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文联牡丹书画艺委会国画研究室主任、山西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山西省美术研究会副会长、山西省花鸟画学会副会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山西省第七届委员会常委、原临汾市（尧都区）政协副主席。1997年被中国文联，中国美术家协会评为“97”中国画坛百杰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