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
文/刘毓庆
几年前我曾给儿子开玩笑说:“等我退休了,你陪着你 妈,我回陪我妈去。”但没等我退休,母亲就走了,给我留下了无尽的悲伤和永久的思念。母亲节,有许多人写母亲,可我没敢写,因为想起母亲来,我就很难控制情绪,泪夺眶出,心如刀绞。去年清明,我去了母亲墓地,返回太原后便病了,随后住了十天院。今年清明,老伴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回家扫墓,怕再病倒。这两年多了,她一直对我实行严管,理由是:“你这两年住了几次医院,哪次住院最遭殃的不是我?你每住一次院我都要瘦十几斤,你还让我活吗?”这样我只好听她的。可是心里老想着回家,想着到母亲坟上与母亲说说话。每接到老家人的电话,都会想起母亲。前几天表妹发来了姑姑坐着轮椅的视频,我觉得表妹太幸福了,而我却陷入了“子欲孝而亲不在”的痛苦。现在我真正理解了古人“守孝三年”礼制的意义。
搬回北垣
几十年来,母亲安居在赵城镇。每年冬季雾霾来袭时,我所住小区的广告栏里都会频繁地更新讣告,有时同时会出现好几张。这让我很担心,因为赵城的雾霾更严重,母亲每年这个季节都会频繁地感冒。我感受到了失去母亲的恐惧,给弟弟商量,让母亲回北垣村去住。我们村在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山沟里,虽然生活不方便,但空气新鲜,母亲在这里可以多活几个年头。弟弟这几年在太原发展不理想,我表示可以帮助他回村里创业,这样他既可以照顾母亲,又可以有一番事业。弟弟很孝顺,为了母亲他愿意一试。
2015年,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我把村里的房子进行了整修,院子里布置了花草树木,土窑洞用砖砌面,焕然一新,这正是母亲几十年前做梦都想得到的。宅院出门,是一座龟形的山丘,山丘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抬头远望便是太岳山青翠的主峰。母亲高兴极了。2015年11月刚入冬,母亲便搬回到北垣老宅。冬天顺利地过去了,母亲高兴地说:“我这一冬天把药费省下了。”听到这,我心里好舒服!
姊妹的承诺
为了陪母亲,我每个月要挤出一周的时间来待在老家。好在我没有本科的课,只给研究生、博士生上小课,工作上的事情也少多了,调课与工作安排都比较容易。老伴根本不想在老家待,可是为了我,她每次都受着委曲随我回北垣。我希望这样能给姊妹几个带个好头,姊妹五个(二妹子提前走了),每人陪一周,一月就下来了,母亲也不会寂寞。可是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我的想法并未能实现。2018年11月30日,我准备回家给母亲过生日,可是老伴已几天了睡不着觉,呈现出病态,给我说:“你能不回去吗?等我好了,一块儿回。”我说:“不行。”她只好依了我。30号的上午9点,她把我和儿子送到高铁站,言语有点怪怪的,我也不太在意。30日晚上,我趁姊妹几人都在,开了个小会,我说:“母亲一天天的老了,去日无多。她老人在世时,你们为她多付出点,将来心里不会太难受。毓康曾说:‘其实姊妹几个都很孝顺的,是我哥抢了先,挨不上我们。’那么以后孝敬老人的机会就让给你们,我就不管了。”姊妹几个都表态同意,弟弟的表态更是坚定,他说:“几位姐姐,你们能出多少出多少,其余的我全包圆。”他们的表现我很满意,心也放松了许多。觉得他们确实都孝顺。
老伴的抑郁症
12月6号,我返回太原,发现情况大不妙。老伴的抑郁症已经非常严重,30号那天她准备送走我们后自杀,目的是让我们父子后悔一辈子!因为她觉得我心中只有妈,没有她。
提起她的抑郁症,其实已经好多年了。其根源在家庭矛盾,是观念冲突。母亲是传统观念,认为:姊妹六个就你一个上了大学,你比他们有钱,就应该你赡养我。我和母亲的观念一样,觉得姊妹几个过得都不太好,我把母亲全管了,也能给她们减轻点负担。老伴不是这样,她是城市人的观念,认为:姊妹几个都有责任赡养老人,凭什么只让我们管?在她家里每人每月给老人多少钱,一个一次也不能少。因此她接受不了我们家的这种做法。但她也明白,想阻挡我不容易,于是说:“你想给你们家多少钱我不管,但不要让我知道。”不过我的工资本她要掌握在手里。一次她发现,母亲让姐姐买了一把小笤帚,母亲给姐姐笤帚钱,姐姐理所当然地就接下了。这让她心里很不高兴,因为她知道母亲的钱是我给的,姑娘们竟然连一把笤帚都舍不得给,这就意味着母亲所有的花费都是我给的了。为此她一夜没有睡着。2013年,她又偶然发现我日记中的家庭会议内容:姊妹几个谁陪母亲,我就给谁每月800元。这一下她受不了啦,觉得母亲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于是又想起了九十年代初给母亲买房时姊妹几个谁也不出钱让她到处借钱的事,为此给我闹了好几天,抑郁症由此便一天天严重起来。可是他知道我责任心很强,根本无法阻挡我,心理严重失衡,到此时终于爆发了。
为了安慰她,我说:母亲这几年都是弟弟管的,我除了每次回家带点母亲爱吃的东西外,没有给过家里钱,弟弟已经承诺他全管了。为了让她放心,我把银行卡给儿子管了,每次的讲座费,如果是现金,便交到她手里;如果是打卡,就给儿子。让她感觉到财权我已没有了,心也就不会为此焦虑了。这样虽然使她稍有安慰,但我从此后便生活在了纠结中,每次回家前,都要先做耐心的工作。勉强做通了,回到了母亲身边,可她往往过上两三天,便念叨着要回太原。她明显的是受了刺激,我非常无奈。
三姊妹轮值
2019年2月,勉强陪老母过了个春节,当时老伴还算正常。她感觉姊妹几个对她都很热情,她很高兴。在保姆走后,她还主持召开了小会,给姊妹几人商量定:以后三个姑娘轮流伺候。她还说:“我因身体不好,否则我也可以算上一个。”我对她的这种状态、态度,感到很满意,也觉得这样处理很好,由姑娘陪在身边,她老人家的心情会好,可以长寿。可是母亲无意之中泄露了一直是我负担家中开销的秘密,这给我带来了好大的麻烦。老伴的逆反心强化,从此拒绝陪我回老家。把她一个人留下,我又怕她做出傻事来。这样我只能不定期地找各种借口、理由,顺便回家看母亲,母亲的生活费虽然照例给,却不能像以前那样按时了。我让外甥女给母亲买了一部新手机,专为了方便视频。好在从2月份开始,三姊妹轮流了起来,我的心稍放下些。
但是不到三个月便出了问题,两个妹妹家里的事情实在太多,离不开,要母亲轮流到她们家去。可是母亲不愿意去,保姆又一时找不下。这便成了问题,我为此焦虑,随后身体出现了问题。
日记中的记录
这两天我翻看了这一时段的日记,发现了如下的内容:
2019.6.12:午饭后到南石明看母亲。母亲埋怨我不管她了。
2019.6.15:母亲来视频,精神很不好,埋怨我不管她,我很无奈。
2019.6.26:一天心神不定,想家,想母亲,可是又不敢说,又回不去,给母亲拨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快八点了母亲来电话,说想我,我心里好难受。放下电话时,老伴从四婶家回来,看见我情绪不好,问什么事?我简单地说了下情况。老伴答应让我明天回家看母亲。可是不到三分钟,她的病发作了,连续地打嗝,没完没了。我的天哪,这不要命吗?我只好赶紧说:算了算了,我不回了。
2019.6.27:老伴早晨没有吃饭,睡觉。起床便打嗝,实在无奈。
2019.6.30:胸口不适,一天休息,担心是心脏出了问题。
2019.7.10:回北垣看老母,母亲身体明显衰弱了,我走时也没有送。雇了个保姆,四十多岁,看上去还可以。
2019.7.13:下午返回太原。有点恶心,只好休息。
2019.7.14:一天身体不适。
2019.7.15:一天在椿楸园,主要是休息,调整。
2019.7.17:心口不适,休息。
2019.7.21:一天休息,心口一侧不适。
2019.7.23:心里憋得慌,难受,想回家看母亲,不敢开口。
2019.7.24:我向老伴开口讲回老家的事,我说,否则我会憋出病来的。她答应了。可是又开始了打嗝。我真难受死了,人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2019.7.25:……饭后回北垣,看到母亲比上次身体要好些,心里安了许多。
2019.7.26:陪老母一上午,给母亲按摩腿。十二点,高宠来接我。……晚上,四叔来电话,说弟弟向他诉苦,内容是:母亲没有人管,把他一个人緾住脱不了身……一夜痛苦难受,似有大病,心中好像为物所压塞。
2019.7.27:乘8:08的动车返回太原。胸口非常难受,半路给中医学院的王文德教授打电话,他在外地,30号才能回来。又给贾华银(医生)打电话,似乎是想让他来救命。回到家不多会儿,华银来了,为我按摩治疗,一个多小时后,觉略缓解。
2019.7.30:王文德教授晚上才能回来。杨锐领来一位姓宋的按摩师,给我作手法。他说我主要是气不顺,肝火心火旺。手法做过后,临时略好。晚上心中难受得厉害,心中有些怕,半夜起来按摩、捶打。
2019.7.31:上午到山西中医学院附属医院找王文德教授……经过一个半小时的治疗,心口的难受渐渐消失,我这才放下心。他嘱咐我,不能生气,不要责任心太强。
2019.8.5:老伴生气,一夜没有休息好,原因是老母来电话,我提到了回家的事。
2019.8.6:一天在椿楸园。下午胸口难受得厉害,给王文德教授打电话,他在南京,明天才能回来。……为了妈,老伴得半死;为了老伴,老母只能牵挂,放弃行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2019.8.7:找王文德教授治疗。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按摩,症状减轻。……下午,浑身无力。
2019.8.14:母亲来电话,听儿子说我感冒了,心里担忧。我现在最怕给家里通电话,每次通话后,都要病几天。
2019.8.15:母亲担心我的身体,中午又打来电话,是视频铃声。平时只有母亲给我视频,因此听到这声,老伴就知道是家里的电话,不到十分就开始打嗝,一直到晚上睡觉时还打,我好难受呀。
从这里可以看出我当时的处境,但是内心的苦有谁知道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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