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期第七版

发布:管理员时间:2022/7/4阅读:14

赵城金藏新考

文/解潭之

  《赵城金藏》是国内保存卷帙最多、时间最久的一部汉文大藏经。与《永乐大典》(明)、《敦煌遗书》(唐)、《四库全书》(清),共称国家图书馆四大镇馆之宝。《赵城金藏》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被学术界发现以来,关于金藏的研究,成果颇丰,其特有的版本价值、学术价值、文化价值业已广为人知。但囿于金藏雕印到现在已经过了八百七十余年,其间缺乏有力的文字记载,以致于在许多关键性问题上,尚留有疑问,需要进一步澄清。
  一、雕刻时间、地点、发起人
  金藏开雕时间为金熙宗完颜亶皇统九年(1149),雕刻完成于金世宗完颜雍大定十三年(1173)。这一说法,来源于蒋唯心《金藏雕印始末考》和后来李际宁整理《碛砂藏》时的意外发现。《碛砂藏》鲍善恢补刊经板卷尾的题记中有《敕赐弘教大师雕藏经板院记》:“潞州长子县崔进之女,名法珍,自幼好道,年十三岁断臂出家。尝发誓愿,雕造藏经,垂三十年,方克有成。大定十有八年(1178),时印经一藏,进于朝。奉敕旨,令左右街十大寺僧,香花迎径,于大圣安寺安置。既而宣法珍,见于宫中尼寺,赐座设斋。法珍奏言:‘臣所印藏经,已蒙圣恩,安置名刹。所造经板,亦愿上进。庶得流布圣教,仰报国恩。’奉诏许之。乃命圣安寺为法珍建坛,落发受具,为比丘尼。仍赐钱千两,洎内阁,赐五百万,起运经板。至二十一年(1181)进到京师,其所进经板凡一十六万八千一百一十三,计六千九百八十为卷。上命有司选通经沙门导遵等五人校正。至二十三年(1183),赐法珍紫衣,号弘教大师。其导遵等亦赐紫衣德号。其同心协力雕经板杨惠温等七十二人,并给戒牒,许礼弘教大师为师。仍置经板于大昊天寺,遂流通焉。韪哉!眷遇之隆,古未有也。……”《碛砂藏》中的这段题记,清楚记述了雕板发起人法珍的基本情况,藏经的雕板数量和藏经总卷数为六千八百九十卷,民国初年学者推测总卷数为七千卷,基本误差不大。
  雕板地址在运城解州静林山天宁寺,是蒋唯心《金藏雕印始末考》中提出来的。蒋唯心是首次检看金藏的佛学专家。他的结论是根据金藏中布施题记推断得出。雕板始募地在河津,由晋入秦,又折返入晋南运城诸地。金正隆以后,则完全以解州为中心。蒋又依据经卷题记中施骡马、荣村村民施普贤像,万泉村民施梨树,推知在应距雕板寺院不远。又依据陶字帙《大集地藏十轮经》第一第八第九各卷题跋:“绛州太平县吴翼,奉为亡父吴海,特发虔心,谨就天宁寺开雕大藏经板会下镂雕地藏十轮经一部一十卷……。大金贞元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吴翼施。”得出雕板寺院设在天宁寺。而解州、安邑、万泉附近,惟解州西二十里中条山阴有唐宋古刹静林山天宁寺,至金不废(录自《解州志》卷十一)。蒋唯心由此得出雕板地点应在解州静林山天宁寺。并首次提出,这部藏经应名为“金藏”更确切。近年,运城市盐湖区席张乡重修静林山天宁寺,据当地资料显示,天宁寺原名妙觉寺,始建于后汉,宋太平兴国三年(978)易名为静林山天宁寺。
  近年来发现于绛县太阴寺的《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为金藏研究提供了新的资料。1933年,蒋唯心在《金藏雕印始末考》中提出了疑问,“原板诸卷中始终未见都劝缘主之名(疑般若经首卷有之,惜此卷已佚),仅知总其成者为开雕大藏经板会。”然而开雕大藏经板会的组织及详细情况,再无新的资料出现。蒋唯心推测《般若经》首卷或许有开雕藏经会的记载,但当时检经时,该卷已佚,无从查考。
  新发现的元大德元年(1297)《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弥补了这一疑问。碑文记述的寔公律师,河南怀州府河内县人,俗姓尹氏,幼时父母舍于孟州(今孟州市)天王院出家。后朝五台,在归德府遇宋徽宗,应对称旨,敕与禅院,金刀剃发,并赐玉检护身。在五台感应文殊菩萨出现空中,又于静坐时得见如来为之摩顶授记说:“你在晋绛之地,有大 法缘,当雕造大藏经板。”返回途中在潞州长子县崔姓宅中化斋饭,其家女儿法珍受誓愿师从出家,父母因其年少不同意,法珍竟自断左手发愿。父母无奈,法珍遂礼寔公为师,追随左右。寔公受天宁寺之请,住持该寺,随后在天宁寺创立雕印大藏经板会。法珍、慈云为其最得力之助手,发动起门徒居士三千余人,化缘于运城、解州、隰州、吉州、临汾、绛县一带。碑中载其盛况:起至金台天宁寺,请师住持。童女居士左右辅弼,纠集门徒三千余众,同心戮力。于河、解、隰、吉、平水、绛阳,盛行化缘。起数作院,雕造大藏经板。声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后旌幢花烛,钹鼓笙箫,迎归舜都城里,说法利生,广施饶益。”这段文字恰好回答了蒋唯心文中对雕大藏经会的疑问。这篇碑文既说清了崔法珍的家世来历,也说出了当初发起雕大藏经板会组织的是法珍的师父寔公律师。而法珍和慈云,是寔公的左右助手,自始至终,完成了这一浩大工程。
  《赵城金藏》雕刻的发起人是寔公律师,大定十六年(1176),寔公化寂。雕刻大藏经由崔法珍和慈云接踵完成。当时,法珍住持河中府(今运城市域内)广化寺,慈云在侯马、翼城、绛县三地继续化缘雕经。大定十八年(1178),法珍进大藏经于朝廷。这些记述和《碛砂藏》中发现的题记及《金史记事本末》《日下旧闻考》《析津志》《永乐大典·顺天府》等书的记载基本相同,只是叙述繁简不同而已。
  《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记载雕刻藏经过程更为详细,只不过以前学者认为雕刻藏经在静林山天宁寺,而该碑则明确说明,雕刻藏经不仅限于天宁寺,而在永济、解州、隰州、平水、绛县这些地方广化因缘,开起数处雕经院。寔公圆寂后,法珍在永济,慈云在侯马、翼城、绛州仍开雕经院,始能毕其全功。
  二、大藏经入藏广胜寺的时间
  蒋唯心在勘检《赵城金藏》时发现经卷内多处有淡墨长方形木印记:“汾西县祖代经方庞家造”,“赵城县祖代经方庞待诏自造汾洒(西)县主坐老待诏,中统三年(1262)九月十五日记”的字样,因此推定藏经是散页运回,在赵城县庞家裱坊装裱成卷。《赵城金藏》进入广胜寺的时间是在墨书题记中的元世祖中统三年(1262)之前。
  那么广胜寺下寺水神庙前西侧元延祐六年(1319),《重修明应王庙之碑》中所说的“恩赐大藏经在焉”是否指赵城金藏呢?蒋唯心认为不是。理由是在其勘检金藏中,发现有数十卷太平兴国院大藏经,即开宝藏。这些经卷装潢考究,印刷精良。卷首有红方印,但字迹已模糊难辨。而《赵城金藏》中发现有墨书涂抹以及抄写补充,对待皇帝御赐之物,在当时社会,当然是犯大忌的。因此,推定御赐藏经应在元太宗窝阔台当政三四年间。元太宗四年(1232),攻占河南睢州,尽掠其物,太宗三四年间,以招提院余经藏赐燕京大觉寺,用的就是这种藏经,广胜寺所谓的恩赐大藏经也应该是这一版本。
  到元世祖中统年间,寺僧祖怜、祖美、惟玄等发起印藏经会,广行募化,这才将大藏经自京中弘教寺印回来。
  三、地方乡绅与赵城金藏
  广胜寺在建国前隶属赵城县(今洪洞县赵城镇),在历史上,地方乡绅以其固有的认知与担当,直接参与地方的各项事务,特别是社会性的公益事务。士绅阶层因为受过系统的文化教育,大多数有从政的经历或管理经营商业的经历。他们见多识广,有传统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责任。能够引领改变一方的风俗人情。赵城地方乡绅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社会发生千百年未有之大变革的时期,以张瑞玑为代表的一批士绅,对《赵城金藏》的保护,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1920年夏,谁园主人张瑞玑应上寺住持明澈上人邀,在广胜寺避暑多日,期间曾借上下寺藏经披阅。秋,题写广胜禅院匾。这一时期,张瑞玑应当已经知道庋藏在下寺后大殿的这部卷子式经藏的珍贵了。1928年张瑞玑病逝后,在其胞弟张瑞琦斡旋下,借整顿上寺田产之机,才把金藏移藏在上寺弥陀殿。原来,自明代以来,下寺僧人为曹洞宗系传承,上寺则以临济宗相继。两寺僧人曾因砍伐寺周围柏树兴讼,以致渐有成见。民国初年,下寺渐趋衰落,管理乏人,金藏庋藏在后大殿内,人们可以随意出入,遗失时时发生。这种情况在蒋唯心1934年来广胜寺勘校藏经时的描述可见一斑:“享殿与下寺山门相并……院北有毗卢殿,两翼有钟鼓亭,出入由钟亭下。殿中供如来像龛,两壁立诸天像数十尊,间有颓毁,大藏经昔庋于像前,作雀鼠穴,今犹想见其形势……。寺僧不常在,应门沙弥亦终日嬉戏山间,门庭启闭一任过客,荒落极矣。”张瑞玑生前深知这种情况,已经做好整顿上下寺的计划。事未果而抱病长逝,逝前嘱其胞弟张瑞琦完成整顿寺务一事,张瑞琦在1928年农历四月初八日所立的《恢复广胜寺上寺田产碑记》中记述较为详尽。对斡旋大藏经入藏上寺一事,却并未提及。但蒋唯心《金藏雕印始末考》中却记有此事:“厥后管理乏人,散佚日甚,庙会游众至有攫经为覆瓿补壁之用者。民国十七年(1928),赵城邑绅张琦玉君见而惜之,乃乘上寺整理田产之便,复迁山顶存于塔院前之弥勒殿。”
  联系张瑞玑谁园藏书1952年捐赠山西省图书馆的十万卷藏书目录中第十三箱藏经共一五九卷,其间千字文帙号并不连续。如最先为字帙二卷,乃字帙二卷,服字帙六卷,裳字帙七卷,臣字帙一卷,率字帙八卷,宾字帙三卷,归字帙王字帙共八卷,化字帙一卷,敢字帙一卷,彩字帙九卷(其中抄本二卷),最后为誉字帙四卷。以此推测,似为分数次收藏。这同时说明,张瑞玑在很早以前就判定出藏经的价值和意义了。这一举措既早于范成法师一九三〇年的检视,更早于蒋唯心一九三四年的勘检。那么近代以来最先发现《赵城金藏》者,应当是张瑞玑。
  一九三二年夏,江苏如皋范成法师为影印西安卧龙寺《碛砂藏》,在西安听游僧性空说山西赵城广胜寺有卷子经。遂即来广胜寺,检经二阅月,最后检出存世各藏中所无经卷二十六种,二百四十九卷。拟借至上海摄影出版,住持明澈上人提出,此事须商于赵城士绅。法师电告北京三时学会后,徐森玉立即赶至赵城,与赵城士绅张瑞琦等商洽借印事务,士绅们忧虑借而不返,范成法师又电商叶恭绰,恰逢时任赵城县县长卢某与叶恭绰有亲戚之谊,叶恭绰致电卢县长斡旋,经卢出面作保,范成法师才将检出的二百四十九卷金藏借至上海,影印出版了《宋藏遗珍》。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日军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当时驻赵城的国民党第十四军军长李默庵受南京政府指示,要运走《赵城金藏》。时任广胜寺住持力空法师于九月十日在赵城受约,面见李默庵。力空法师召集赵城士绅与广胜寺僧众商讨,士绅与僧众坚决反对运走《赵城金藏》,李默庵这才罢手。随后,力空法师将金藏移藏入广胜寺飞虹塔二层。一九三八年正月初六,阎锡山派人自临汾来广胜寺找力空法师,提出运走金藏,力空法师回答说,已存入塔内,阎锡山使者也无奈离去。
  从现有的这些零星记载,不难看出,地方士绅在保护《赵城金藏》的过程中,起到了极大作用。他们在特殊时期,始终自觉地担当起保护文化遗存的责任。中国士绅阶级家国天下系于一身的文化传承,在这里表现得尤为突出。
  《赵城金藏》自雕板到入藏广胜寺,至今八百余年。在这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历代住寺僧众和地方的有识之士,都为金藏的保存做出了贡献。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太岳区军民,为抢运保护《赵城金藏》,谱写了人类文明史上最壮丽的护经史篇。今天,当人们在国家图书馆观看这一稀世瑰宝时,更能激发起豪壮的民族凝聚力、民族信心和民族自豪感。中华文明的复兴,是代代炎黄子孙义不容辞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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