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
文/刘毓庆
(接103期02版)
兼顾方案
老伴是一位有事业心的女性,她一直都很支持我的事业。近几年我一直在研究小学语文教育,并编写了小学国学教材,我想找块“实验田”,她愿意与我一同努力。于是我想出了既能回家看母亲,又不至于刺激她的方案。我通过洪洞教育局苗合意局长,选择樊村学校为实点,开展实验工作。樊村离北垣约有三十多里,这样我就可以两顾了。
2019年10月21日,我开始实施这项计划,到樊村学校做教学试验,每月待一周,这样,连续三个月,我可以正常回家看母亲。到这时,老伴就待在学校等着我返回。这时,新问题又出现了。弟弟没有经营好,欠了债,母亲反复说让我替他还债。其实我替弟弟还债已经不是一次了。我看到他的经营状态,也为他发愁。但我觉得适当给他点压力有好处,可以培养他的责任心。关于这一想法我给妹夫也说过。我给母亲说:我想给他存点钱,必要时给他买养老保险,万一他什么也搞不成,老了总有点养老保证。母亲暂时接受了,可转身又要说还债的事,她哪里知道我的小金库已经掏空了!债不还,母亲就着急、焦虑,身体明显衰弱,不断病,也常为没有人陪而伤心。为此我也没有好办法,心里着急,听力开始出现障碍。
母亲不时地要看病,北垣村地处偏僻,弟弟每次送她到城里看病都需花费时间和精力。彤杰告我说,洪洞盛来医院带有养老性质,有人伺候,他 妈就在那里,觉得很好。建议我把母亲送去,每天可以与他 妈聊天。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2019年12月23日,我借到樊村学校上课的机会将母亲送到了盛来医院。连续几天,一有空我便到医院看母亲,看她能否适应。母亲见了面总在说弟弟债的事,她不是考虑自己如何安心养病,始终操心着儿子。看到她的这种状态,我心里好着急,好难受,但又无奈。
突发心梗
12月28号,我返太原,一路想着母亲的唠唠叨叨,想着母亲心中的酸痛。嗓子突然奇疼,不能说话。连续几天,没有缓解。2020年1月1日,夜晚,胸部突然难受得要死,一夜反复几次,我不敢跟老伴说,恐怕吓着她。第二天早晨再次发作,痛苦得叫喊起来,老伴赶快叫了儿子急急忙忙送到白求恩医院。医生一看是心梗,二话不说,赶快让推来轮椅,送到重症监护室,马上采取了救治措施。过后医生告我,你要再延误一会儿,就会丢命的。
2020年1月6号,做了心脏支架手术,13号出院。老伴为了让我好好休养,给我拒绝了所有的来访电话,她知道我的病根,在儿子的指导下,她把我手机上所有的老家人的电话都拉了黑。对母亲,则谎称我出国了。但形式上的阻隔,哪里能掐断心中的思念?而思念带给我的只能是痛苦,胸部的不适感不时出现,像发病前的感觉,情绪低落,没有精神,血压时高时低,心率时快时缓。我似乎看到了生命到了尽头,有两种奇怪的场景多次出现在梦中,一是梦中频频出现死去的人,二是多次梦见自己躺在野地里,潜意识中死亡的恐惧伴随着身心的痛苦不断放大。
为了排泄心中的痛,我大声吟诵《诗经》中的《凯风》和《蓼莪》。每吟诵及“母氏圣善,我无令人”、“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时,我都会失声痛哭。我不敢让老伴知道,往往是一个人钻在校园的小树林里吟诵。一次因为哭声过大,还惊动了过路学生的观望。一次雨天,老伴出去窜门,我一个人在家大声吟诵,继而泣不成声,继而放声大哭。正好老伴回来,吓了一跳。她是这世界最怕失去我的人,看到了我痛苦的样子,于是主动答应我一同回家看母亲。2020年4月14号,是阴历的三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是我的生日。儿子给我做完生日走后不多一会儿,就给我来了电话,说母亲想我,要来太原,弟弟无法应付。听了我好难受,更是归心似箭。
2020年4月17日上午9:35乘车,儿子、老伴陪我,10:48到洪洞西站,陈霞的车已提前等着接我。不到12点就回到了北垣。一进大门,就看见母亲在院子里,她看见我回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欲哭无泪。当时我想哭又不敢哭,死后重生,见到母亲,见到自己至亲的人,那种悲喜交加的感受是平常人永远都体会不到的。在家陪母亲两天,不断有亲朋好友来看望,因为得不到好的休息,心率、血压出现了反常,老伴担心,于是决定第三天返太原。外甥女和外甥女婿来看我,保姆恰好今天有事走了,接我的车已到了门口,老伴把母亲交待给她们俩,便与我一起上车离开。在老伴的督促下虽然上了车,心里却放不下。
三进医院
回到太原后,心里很不安。结果第二天就看到了外甥女婿发来的短信,说保姆没有回来怎么办?我顿时急了,但又没有办法。到晚上六点时,血压高至210,头已发木,我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老伴看到我的神情有些怪异,一量血压,吓了一跳,赶快叫儿子把我送进了白求恩医院的急诊科,总算又渡过了一劫,但却因此导致好长时间心率、血压、精神、身体处在了不正常状态。
保姆有情绪,母亲需要人照顾,怎么办?非常感谢我的两朋友,他们帮助我解决了难题。为了让保姆安心,王秋平给保姆送去了三万元,刘安建陆续给了保姆一万元。为了不伤害姊妹们的自尊心,我告诉保姆不要把钱的事告给他们。他们生活都很艰难,我只是想让他们负起责任来,并不希望他们能给多少钱。经过这一场有惊无险的变故,此后对我定期回家的要求老伴更是绝对反对。没有办法,我只好让儿子向家里要母亲的视频。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家里人终始没有给过我。好在我的几位朋友——刘安建、陈霞夫妇、柴虎成夫妇,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去看我母亲,替我行孝,并录视频发给我,这让我很感动。看到母亲在院子活动的视频,或是送客人出门的视频,心中就感到欣慰。如果是坐着或躺着的样子,心中就感到不安。就这样四个月没有回家,思念母亲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同时也担忧弟弟,我知道他事没有搞成,精神压力很大。2020年9月3日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弟弟和一群乞丐在一起,有人告了我他住的地方在一个破庙里,我去找他,看到破庙里挤满了衣衫蓝缕的乞丐,臭哄哄的气味能让人窒息。我发现他躲着我。看到此景,我心疼、伤心,大声地哭起来,哭醒了还在抽泣。
2020年9月25日,我终于在借到临汾参加活动的机会,抽空回了一趟家。我提前没有给家里打招呼,进门时母亲睡着。我上了床,盘坐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母亲慢慢睁开了眼睛,认出了我,一会儿就来了精神。因为想我,母亲一只眼睛都哭瞎了。我给母亲按摩腿臂背,心里很内疚。保姆告我,母亲吃饭不少,我的心放下了许多。我十分想陪母亲住,但又不能,老伴在身边催我起身,我非常无奈。
返回太原后,脑子里反复出现母亲哭瞎眼睛的样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周后,心脏病复发。连续三天心绞痛,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2020年10月6日,住进了白求恩医院的干部病房。经过一周的治疗,病情好转,14日出院,居家疗养。到23号夜又急急忙忙进了急诊科。反复折腾,把老伴吓个半死。于是说:“我绝对不允许你再回家了!除非我死了!我无奈,也无语。”
母亲走了
2020年12月8号是阴历的十月二十四,母亲的生日。前几天心里就纠结上,要回,老伴这一关过不了;不回去,心里难受。12月7日凌晨,醒来看到天上的月亮,酷似小时在家乡透过土窑洞的窗户看到的情景,不由地哭泣起来。起身,在写字案上作了一幅文图,题小诗:“窗前夜半月,道自故乡来。含泪传亲讯,问儿何日回?”老天爷似乎是在惠顾我,到晚上,陈霞发来了老母亲的视频,看到母亲状态良好,心中宽慰了许多。第二天让儿子代表我回去给母亲祝寿,并嘱咐他一定要录视频给我发来。
2021年的元旦马上就要到了,过了元旦,春节就临近了,这是我每年准备回家陪母亲过年的日子。今年我该怎么办?心中又开始纠结了。因为10月份我住院、进急诊室的事,两次卫洪平都亲自帮忙了,他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他一再劝我,一定要放下,暂时无论如何都不要想回家的事,来日方长,等完全康复了,什么都好说了。他还嘱咐我老伴,一定要看管好我。我嘴上虽然答应,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2021年1月18日,起床后即感头不适,有点晕,有学生来看我,勉强应付。等学生走后,躺上床,但心却平静不下来,想母亲!到中午时,收到了柴虎成发来的老母的视频,一下子兴奋了,看到母亲精神很好,心中高兴起来。可是仅隔20天的时间,就收到了二叔送来的坏消息,他说母亲病重了。我大为震惊。老伴一听,着了急,马上给儿子联系。儿子也接到了家的电话,他们母子俩马上做出决定,坚决不能让我回去,由儿子回去替我行孝。因为他们知道,心脏病最怕受刺激,一旦精神承受不了,就会有生命危险。儿子在回家的半路上,给老伴打来了电话,让把我的手机、身份证都藏起来,以防我背着他们走。下午四、五点,我慢慢平静下来, 一方面默默祈祷,希望母亲躲过这一劫,一方面又想,对母亲我尽力了也尽心了。心脏病最怕的是受刺激,根据当前的身体状况,也可能一受刺激,就交待了这一辈子,这不是母亲愿意看的。第二天,2021年2月9日,即农历腊月二十八日,儿子告我,母亲开始好转了。腊月二十九日,儿子告我,母亲开始能吃点饭了,我的心稍放了下来。大年初一下午,心神不宁,回家看电视,极力想转移思想,但怎么也排除不了脑海中晃动的母亲身影。夜里,心疼起来,但与平时的心绞痛又不一样,一种难以言状的难受缠绕着身心,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初二一天,心神不宁,下午六点心又开始疼起来,当时有客人在,虽听他在说话,心中却想着母亲。问老伴,老伴说儿子说他奶奶能坐起了。我不太相信,一心想回去看看。老伴怕挡不住我,暗中一边联系救护中心,希望在万不得已时,让救护车送我回去;一边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我已失了奶奶,我不能再失去爸爸,决不能让爸爸回来!救护中心说:送人回去可以,但车不能等在那里过夜。就这样老伴哭丧着脸,把我挡住决不让回。初三大早,我实在憋不住了,把书房的门紧闭上,放声大哭起来,我觉得我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她不会等我天暖后回去了,越想越哭越伤心,感头晕天旋起来,胸部开始有不适的感觉,这时才意识到要控制,于是轻轻地上了床躺下,慢慢放松。
初五上午,到校园里散步,一个人走进小树林里,放声吟诵《诗经·蓼莪》,长歌当哭,老哭纵横。哭晕了靠在小树上,休息了一会儿回到家,怕老伴看出来,一个人进了书房,把门闭上,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幻想起来。下午,一个人在书房,抱着父母的相框,又不由地哭起来。听有人敲门,勉强起来开,是刘晓东来看我。坐了几个小时,临行时他把老伴叫到小屋,俩单独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到害怕,我觉得晓东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我不敢问。初六大早,我无法再忍受,逼着老伴把实情告我,但她还是给我说了谎,告我母亲是初二去世的。我尽管有精神准备,得到确信后,还是忍不住哭了一场。老伴为了安慰我,拉我去校园散步。下午一人在家,想到父母墓前应该立块碑,应该借机把先人的德行刻之于石。于是开始构思碑文,这样转移我的思想。老伴说母亲初七下葬,这时我才知道,太原市和县城的许多朋友都去送葬,而我自己却未能看她老人家最后一眼。每思及此,心如刀割,只能吟《蓼莪》以解郁。每吟及《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一章时,都会不由地泣不成声,时或嚎啕大哭。哭后则觉得轻松些。
我做过盘点,从母亲2015年11月搬回北垣,到2019年4月,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陪母亲在家渡过了约250余天。我想只要和我有类同情况的人都会意识到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甚至那些虽在父母身边却忙于经营的人,也会意识到其中的意味。我要向母亲说:请原谅儿子的不孝,儿子确实尽力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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