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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管理员时间:2019/12/17阅读:0

松坡草深 (六)

 

沦陷前,太原城里的国共干部都抽卷烟,现在抽纸烟的多数是汉奸,老太原还是习惯抽水烟和旱烟,嫌卷烟有纸味,不地道。吴举人在前清和民国都做过不小的官,见多识广,垂着眼皮用银杵捣着水烟锅里的烟丝,慢悠悠地说:“吃烟,总要有个烟锅才像样子,纸烟容易熏黄手指,又浪费烟丝,不像欧美人吃的雪茄,是烟叶子卷的,还有个金属环可以举着吸完。”众人“嗯嗯”地点头赞同,各自专心地吞云吐雾。
“各位,过完瘾呢咱就说正事。”杜雪圃先把烟灰磕掉,烟袋缠短烟杆上,插进衣兜里,站直身子手指轻抚着几案说:“雪圃骑车跑了半天,把两位老先生和几位东家请到贤良祠,是为了昨天日本人让我们推选保长的事情。如今大家身陷敌窟,该怎么应对,要赶紧商议个法子出来。”
大伙儿都把目光投向圈椅上的两位遗老。吴举人咳嗽一声,收起烟袋,“雪圃,那我先说两句吧。”微黑的大方脸上眼袋大而沉重,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镇定阔达,语气也颇沉静,他和旁边的赵贡生都留着花白的长须,蓬蓬扎扎,长可及胸。没有精心修剪的长须并不使他们看上去有多么老迈,相反很见风骨。吴举人手捻着长须,睁开眼泡,略带着点风火嗓子说:“咱们中国人,倒灶就倒灶在小日本“日本人,那是救过我的!”张九饼眼睛瞪得老大,眼皮吊起老高,生怕梁老板不相信他的话,“你还别不信,他们本来要抓我去下煤窑,凑巧上车前我犯了烟瘾,难受得快死了都,不是日本人叫人给我牙上抹了白面儿,我早就死球了!”他伸出手掌拍拍梁老板的肩,那姿态仿佛他已经当上了这一片儿的保长,而在之前他是不敢动手动脚的。劝别人当汉奸,梁老板原本心里有些不安然,觉得就算张九饼是个鸦片鬼,泥腿子无赖,一群正经人商议好了让人家顶缸,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没想到眼前这主儿心里早就是个十足的汉奸了,只是没有机会兑现!梁老板觉得放下了千斤重担,他笑眯眯地问道:“这么说,你愿意当咱们这片儿的保长了?”
“那是当然!”张九饼两只皮包骨的大手“啪”一拍,干脆地说:“我当,我当然当!我才不管日本人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反正人家救过我,我就说日本人好。”他左右看看没人,弯下腰来跟梁老板咬耳朵:“要我说,日本人不见得比阎锡山坏,阎锡山打着禁烟的招牌,官贩烟土,白花花的大洋都流进了督军府,你看人家日本人,你爱种烟,爱卖烟,爱吃烟,不管!都说日本人尽干坏事,可我看未必,我就亲眼见过日本人看见咱的娃娃就从兜里掏洋糖,‘小孩,你的,米西米西!’”
“可我听说日本人给的糖里有毒,娃娃们回去都被大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茅厕里了。”梁老板笑嘻嘻地看着大烟鬼。
烟鬼再次把眼睛瞪得像灯笼:“胡说哩,我就吃过,比蜜还甜!你不想想,他们下毒干什么,把咱们全毒死谁给他们挖煤、做工、拉车?人家那是巴结咱们,是日华亲善!”
“行,这活儿你能干好!”梁老板也拍拍烟鬼的肩,把手伸进前襟里,摸出三块钱来,“你新官上任,得置办身行头,才显得咱东门有面子,这钱我们公出。”烟鬼眼里亮了一下,拿着架子不去接,冷眼看着梁老板不住笑。梁老板笑一下说:“布料也不要太好,做个时新样式就行,布行里黑粗布两毛一尺,扯上六尺,个子再大也尽够你穿了,裁缝铺老罗说了,他白给你做,就照着市政公署的科长们的样式做。鞋店我也问过了,大中华圆口胶鞋一双九毛钱,你先凑合着穿吧。等你上任了,日本人和市政府觉得你干得好,发给你洋布衣裳和皮鞋也不是不可能的。”
烟鬼斜睨着梁老板,哼一声说:“做买卖的精明,你们南方人更是算计到了骨头里了。好吧,我也是记着这些年咱们的交情,日本人也缺人帮忙,先将就着吧。”他拿手指戳一戳梁老板的胸口,郑重地嘱咐:“别的我不管,每月初找你们挨家挨户的收我的保护费啊,别忘了,不然叫日本人收拾你们!”
梁老板陪着笑打发了张九饼,嘱咐小学徒看好店,出来疾步走进隔壁的济世堂。徐师在柜上配药,看到梁老板进来,推开挡板迎上来,两人坐到窗下喝茶说话。梁老板一五一十说了跟烟鬼的事,徐师沉思半晌,苦笑着点一点头。
“他要一个月二十四块,比咱商议的多出一半(倍)!你看……”梁老板望着徐师。
徐师把茶碗搁下,说:“多少都给!”
“那我就去找一下杜先生,让他去告知两位老先生,市政公署那边也得他领着烟鬼去,咱们没怎么和市政公署的人打过交道。”
“行,那就劳烦梁师傅。”徐师摸出四块钱放茶几上,推到梁老板面前,“三块给张九饼,一块修岗亭的份子,你都撩揽吧,咱们都信得过你!”
雪圃如今给几家人当私塾先生为生,梁老板去寻他,没想到在半路上碰见雪圃正骑着自行车过来。两人找个背静的地方站着说话,雪圃听了梁老板的话,双眉一挑说:“好,我去禀告两位老恩师,好叫他们安心。多亏你了,梁东家!”梁老板受不了赞扬,赶紧摆手:“大家的事,大家的事!杜先生你快去,我得去找人给烟鬼修岗亭。”
“嗯呐,你让张九饼拾掇干净了,我后晌就带他去市政公署。”雪圃一再对着他施礼,提起自行车笼头转身去了。梁老板沿街去知会康老板、苗老板和杜家兄弟,都对他千恩万谢的,利索地把钱都出了。梁老板通知了张九饼,又紧着去小东门找木匠老么,老么一摊手,支楞着因为常年拉大锯被张九饼讥笑成“狗鸡巴”的弯胳膊说:“活儿我可以白干,可是没木料,像样的木料都被日本人拉到城外修碉堡了。你得给我木料,总不能让我把门板卸下来给烟鬼做棺材亭子吧!”一句话提醒了梁老板,他跑到棺材铺子里,买下几口日本人看不上的薄皮棺材,叫人给老么送了过去。
半后晌,梁老板和老么正在街边的三官庙里拆棺材板,雪圃和张九饼从市政公署回来,带来了岗亭的草图,老么拿着草图用角尺比划两下说:“简单,两天就能做好。”张九饼戴着一顶半新不旧的礼帽,手里拎着市政公署发的警棍在一边监工,告诫老么说:“别不当事啊,做好了多上两遍大油(桐油),夏天雨水大,被给我淋沤毬了!”
岗亭做成,老么刷了一遍大油,放在三官庙的廊檐下等风干后刷第二遍,张九饼等不及要耍威风,催着搬到大东门街口,和城门楼子遥遥相对,每天对着城门楼上的日本兵深深鞠一个躬,然后躲到岗亭里面抽大烟。到了月初,腰里悬着警棍,晃荡着沿街到各家铺子里收取保护费,有了钱好下馆子、抽大烟。过了段日子,张九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把跟他一起做过贼的“假女子”找到了,有了个跟班儿的,走在街上就更加的威风八面,好像占领太原城的不是日本人,而是他张九饼。
人的日子难熬,日月照常轮转,大半年过去。处暑的第三天,后晌,天上落下了一阵黄毛子风,把个太原城和远近四郊都笼罩在土黄色的纱网里,风很阔大,把人的衣衫都吹得臌胀得像船帆,顺着风不用迈腿就推着你走;风又很柔和,吹在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像婴儿胖乎乎的手在轻抚着,所以就算窗户纸呼塌塌地响,风门也被摔得呱嗒呱嗒的,人们也并没有惊慌地躲到屋宅里面去。各家院子里和街上倒是比平时人更多了些,人们都在新奇地打量着这被涂成一个颜色的天地,高高低低的房子都变成了土黄色的,大大小小的树木花草也都成了土黄色的,就连人们身上的衣衫也都只有一个土黄的颜色了,这反倒使那些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不那么扎眼了。人们站在各处,把眼睛睁得老大,议论着这百年不遇的天象。只有张九饼依然像英雄凯旋一般,得意洋洋地在大东门街上的商号间进进出出,他前几天又帮助日本人抓了几个抗日分子,作为谈资向徐师和各商号的老板炫耀。
风息后,屋瓦和街上都落着薄薄一层黄土,细腻如水。大东门街上少见地走来一个带礼帽穿绸褂的商人模样的年轻人,胳膊下夹个圆滚滚的布袋,在黄土上踩出一溜不紧不慢的皮鞋印子来。来人径直走进梁老板的杂货店,作揖问道:“请问本地的保长怎么找?”
梁老板打量着他问:“你找张九饼?什么事?”
商人客气地说:“我想在这条街上开一个茶叶店,日本人喜欢喝茶,钱应该好赚些。”
“唉,”梁老板摇摇头,轻叹口气,“你稍候,他人就在隔壁药铺,我给你叫去。”
少顷,张九饼喜眉笑眼地撞进门来,嚷嚷:“谁,谁想在大东门街开茶叶店?我瞅瞅!”
梁老板介绍:“就是这位。先生,他就是保长了!”
年轻的商人对着张九饼作揖:“先生好,我晋中家,祖辈一直做武夷山岩茶。世道艰难,生意不好做,知道日本太君喜欢喝茶,就想在这太原城里开一间茶庄,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关照,当然关照!”张九饼不住眼的打量商人的好衣帽和胳膊下夹着的布袋,“太君最爱喝茶了,算你脑子灵光!”
商人容光焕发起来,就手把张九饼拉到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草纸包和一个精美的茶叶筒,陪着笑说:“先生,不成敬意!”
张九饼一把抢过草纸包,放在鼻子下深吸一口气,没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两眼放出光来,就手塞进衣兜里,又把茶叶筒也拿过来,拍拍年轻商人的肩膀说:“好说,不过今天天晚了,马上要宵禁,你先住店吧,明天一早来岗亭找我就是!”
“这筒茶叶是给先生的,孝敬太君的我明天再带来……”
商人话没说完,张九饼早就抱着茶叶摇晃着手掌跑掉了,——好久没有得到真料子(烟土)了,他要赶回岗亭去过瘾。
梁老板送走商人,不断感叹着打烊上门板,那边徐师也和徒弟家喜搭了门,两人正好相跟上往回走。梁老板一路给徐师讲着刚才的事情,拐上东华门街,忽然一声巨响,二人惊惧地回头看,只见大东门城门楼上腾起一股黑烟,宪兵的哨子乱响。梁老板要回去瞧热闹,徐师一把拉回他:“快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夜警笛声此起彼伏,连着戒严搜捕了两三天。第四天头上,徐克功刚坐到药铺,梁老板和杜雪圃前后脚进来,不等家喜冲上茶,梁老板瞪大着眼睛低声说:“妈呀,原来那天那个茶叶商人是八路的锄奸队,本来只要干掉张九饼,不想张九饼拿着那筒茶叶去孝敬日本鬼,结果连他炸死四个人!阿弥陀佛,幸亏日本人没看见那人进我的铺子……”
“哦——”徐师惊愕地望向杜雪圃,梁老板也望向雪圃,两只手都在抖。
雪圃慢慢端起刚冲好的一杯酽茶,吹吹上面的茶梗,悠悠地说:“也罢,张九饼这半辈子白活了,总算没有白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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